城门洞里同时烧起了浓烟。黑烟顺着城墙往上翻,城楼上的守军看不清城下,城下的人看不清城上。两边都看不清的时候,攻城的节奏就慢了。
拖到第三天傍晚,洪承畴的延绥镇骑兵出现在庆阳城外的黄土塬上。马蹄扬起的烟尘在落日的余晖里拉成一条灰黄色的长龙。高迎祥撤了。
战后,孙传庭在庆阳城外的一处土坡上找到了张守土。
张守土蹲在地上,面前是一排用草席卷着的尸体。草席不够用,有些人只用一块破布盖着脸。张守土一个一个掀开破布看了看,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那是那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徒弟。断指上还缠着张守土亲手包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他死在城隍庙库房门口——和他爹的牌位隔着三堵墙。他爹也是萨尔浒的老兵,牌位也供在城隍庙里。
张守土把他的头发理了理,把脸上糊着的黄土擦干净,然后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枚敛翅鹰标记,放在他的胸口上。
“跟你爹回家。”他说。
孙传庭站在旁边,看着那枚标记在落日的余晖下泛着微微的金光。他没有让书吏记录这一幕。他只是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说:“把城隍庙里那些阵亡将士的牌位擦干净。再添一块新的。”
“写什么?”随从问。
孙传庭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都不写。就刻一只鹰。”
洪承畴的骑兵在庆阳城外扎营。当天晚上,孙传庭和洪承畴在营帐里见了一面。帐外是延绥镇骑兵的马蹄声和哨兵的换岗声,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洪承畴把庆阳守城战的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孙传庭。
“庆阳守军不足一千,高迎祥三千人打了三天没打下来。”洪承畴把战报放在桌上,“战报上写的是‘守军奋勇,贼不得入’。但我在延安府接到线报——攻城第三天,李自成几次调整进攻方向,每次变阵之前都有人在队伍里烧断绳索、推倒云梯、把冲向西门的人马引向南边的护城河。这不是守军能做的事。”
孙传庭没有说话。
“有人在流寇内部接应。”洪承畴盯着孙传庭的眼睛,“你知道是谁。”
“知道。”孙传庭说。
“是谁?”
孙传庭没有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洪大人,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信不过你——是规矩。”
洪承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他是带兵的人,他知道规矩。有些仗是在城头上打的,有些仗是在城头下面打的。城头下面打的仗,赢了不能宣扬,输了无法解释。
“那些人还活着吗?”洪承畴问。
“死了十七个。”孙传庭说,“活着的继续潜回去。庆阳只是高迎祥的第一座城,他还会打下一座。”
洪承畴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庆阳城的方向。夜色里庆阳城头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像是土塬上长出来的眼睛。
“高迎祥这次折了两千人,但他回去之后还会再聚两万人。”洪承畴的声音很低,“陕西的饥民不是被他裹挟的——是被饥荒裹挟的。今年延安府的番薯收了第一季,每亩产量比以前多了三成,但种番薯的地还不够多。明年开春之前,如果番薯种苗推不到鄜州和庆阳,饥民还会往高迎祥的营里跑。打仗我拿手,但打仗打不散饥民。”
孙传庭站起来,走到洪承畴身边。
“所以陛下不是只派了你一个人来陕西。”他说,“番薯推下去,税银减下来,胥吏清出去——这些事不是战场上的事,但比战场上的事更要紧。忠义社的人不止在流寇内部——他们也在村子里。张守土的徒弟里有几个不识字的老农,不会使刀,但会种地。明年开春,他们会拿着番薯种苗去最穷的村子,一家一家教。高迎祥靠饥民打仗,我们就让饥民回去种地。饥民不饿了,高迎祥就没人裹挟了。”
洪承畴转过身来,看着孙传庭。
“这需要时间。”
“陛下给的就是时间。”孙传庭说,“庆阳拖三天,拖的不是高迎祥——是给明年春耕争取的三个月。拖到番薯种苗下地,拖到饥民回村,拖到高迎祥的老营里再没有新兵可用。到那时候,你的延绥镇骑兵就不是打三千人,是打三万人——但三万人的对面,地里有庄稼,村子里有人烟,城隍庙里有人上香。”
三个月后,高迎祥卷土重来。李自成率五千人攻泾阳。
这一次孙传庭和洪承畴提前三天收到了情报。情报不是从驿站送来的——是从流寇老营里传出来的。张守土的暗桩把李自成的行军路线、攻城时间、兵力部署画在一张草纸上,卷成纸捻塞在关帝庙香炉的灰底下,由单线联络人取走,经三手传递送到孙传庭手里。
孙传庭和洪承畴在泾阳城外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