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旨意。洪承畴升延绥巡抚,赏银五十两,着写陕西流寇形势条陈。另:王承恩——”
王承恩从司礼监值房赶过来,袍角还沾着墨渍。朱由检看着他,说了一句:“你替朕去一趟宜州。带上洪承畴的赏银和《孙子兵法》,告诉他——朕看了他的剿匪详报,写得很好。然后你在洪承畴的大营里多住两天,替朕看三样东西。”
“皇爷请吩咐。”
“第一,洪承畴的延绥镇兵,实兵有多少,账面有多少,和老兵闲聊时问出来,不要查账。第二,洪承畴身边那几个幕僚,都是什么来路,和陕西本地乡绅有没有旧谊。第三,宜州城外的战场,洪承畴说俘斩三百余,你亲眼去看一下俘虏营,数一数人头。”
王承恩把拂尘换了个手,犹豫了一瞬。“皇爷,洪承畴会不会觉得您在疑他?”
“朕就是在疑他。”朱由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他极聪明,朕派人去盯他,他会知道。但朕派你去传旨赏赐,他不会觉得是盯——你是朕从信王府带过来的老人,朕派你亲自传旨,是给他脸。他能打仗,朕给他骑兵、给他情报、给他粮草。但他前世走过一条朕不能原谅的路,这一世朕要防住他走那条路的每一个可能。”
“前世”两个字说得很轻,王承恩没听懂,但他没有再问。他跟了朱由检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跪下领旨,站起来的时候把拂尘重新换回右手,退出殿外。走到乾清门外的廊下时他停住脚步,望着西边陕西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洪承畴,字亨九,福建南安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和徐光启同榜。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快步往司礼监值房走去,准备明日一早起程。
旨意和赏银送到宜州城外大营的时候,洪承畴正蹲在地上画流寇分布图。
他是福建泉州南安人,今年三十六岁,中等身材,国字脸,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说话慢条斯理,走路的时候总是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他出身并不显赫,甚至相当贫穷——小时候家里靠卖豆干贴补家用,十一岁时因为交不起学费被迫辍学。当地有个叫洪启胤的学者偶然看到他在私塾窗外旁听时写在沙地上的字,觉得这孩子有才气,便资助他继续读书,教他《史记》《资治通鉴》《三国志》《孙子兵法》。他二十一岁中举,二十三岁中进士——万历四十四年,和徐光启同榜。他在刑部待过几年,后来外放浙江提学道,再迁布政使参议,又迁陕西督粮道参政。一步步走得很稳,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直到崇祯元年,陕西流寇四起,朝廷需要一个能带兵的文官去剿匪。陕西巡抚乔应甲推荐了他,说他“虽是文臣,晓畅军事”。于是他以督粮道参政的身份带延绥镇兵出征,第一仗就在宜州城外击破了王左挂部,俘斩三百余人。
此刻他蹲在大营里,面前铺着一张手绘的陕西流寇分布图。图上标注了宜州、洛川、中部、宜君等县,王左挂部标在宜州以北的山区里,旁边注着“残部约千余人”。宜州以南的鄜州标注着苗美部,约八百人,占据几个废弃的堡寨。再往西的庆阳府方向标注着可天飞部,兵力不详,活动范围在子午岭以西的山区里。更远的延安府以北标注着王嘉胤部,约两千人,正往榆林方向移动,高迎祥部紧随其后。这张图是他根据各卫所塘报和斥候情报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个标注后面都附了来源和核实时间。
一个亲兵跑进来,手里捧着刚送到的圣旨和兵部文书。洪承畴接过圣旨在案前跪定,听完旨意之后站起来,把圣旨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升延绥巡抚,赏银五十两,另:写一份陕西流寇形势条陈。
随圣旨一道来的还有一本孙子兵法,扉页上朱由检亲笔题了一行字:“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墨迹力透纸背,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在纸上刻出来的。
洪承畴捧着那本《孙子兵法》,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刑部待过,在浙江待过,在布政使司待过,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真正的将领来看待——他是文臣,是“晓畅军事”的文臣,但终究是文臣。那些武将出身的延绥镇参将们虽然听他调遣,背地里从来不把他当自己人。现在皇帝亲笔题了这行字给他——一个以文臣身份带兵剿匪的人,收到皇帝手书《孙子兵法》。他把书放在案上,对着圣旨跪下去磕了一个头,站起来之后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重新蹲回地上,拿起炭条继续画他的流寇分布图。炭条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很轻,但他的手很稳。
王承恩是亲自来传旨的。他带了两个小太监和六个锦衣卫缇骑,怀里揣着朱由检亲笔写的《孙子兵法》扉页。传完旨意之后他没有急着走,在洪承畴的大营里住了两天。每天在营地里转,和老兵闲聊,看粮仓里的军粮储备,数骑兵营的马匹数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