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泥泞
科尔沁骑兵的马蹄裹着毡布,马刀压在腿下。投枪手每人配备四杆啸音投枪——是从战场上捡了明军阵亡兵士的铁喇叭铜管改装成的,掷出去时会发出尖锐的啸声。

    范文程从雾中走出来,压低声音禀报:“大汗,三波部署完毕。第一波攻城车正面推进,第二波白甲兵分段冲锋,第三波科尔沁骑兵侧翼冲阵。投枪手专打明军的铁喇叭手——他们的铁喇叭铜管上刻了编号,一个喇叭配一个旗手,双重传令。打掉一个喇叭手,旁边的旗手就会接替。”

    “朱由检的人在科学院里测了我们的攻城车,我们就在战场上测他的双重传令。”皇太极把马鞭在手掌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一波攻城车推上去——开始。”

    号角响了。低沉的长音穿过浓雾,像是有人在地底擂一面巨大的皮鼓。紧接着数百支松油火把在雾中亮起来,火光被雾气染成浑浊的橘红,像一排悬浮在灰色虚空里的鬼火。第一排八辆攻城车在骡马队的牵引下碾过河滩上的卵石,缓缓推入了淤泥滩。车轮陷进青灰色的淤泥里,每推一步都要抽一鞭子骡马,轮轴上糊满了湿泥。推到河心时底盘果然搁浅了——车轴刚好露出水面,被淤泥裹成了一条粗黑的水蛇。

    赵铁柱把铁喇叭举到嘴边。“钉火——放!”

    五十支钉火同时从壕沟里飞出去,在空中拖出灰白色的烟线,钉在第一排八辆攻城车的生牛皮上。新箭头分量减了一钱之后,六十步以内的准头明显提高——五十支钉火全部命中,没有一支脱靶。箭头倒钩深深扎进牛皮,松油麻布在撞击中溅开火焰,贴着牛皮表面往四周蔓延。攻城车上的湿泥被火焰烤得嗤嗤冒白汽,但火药量加倍的新钉火连湿泥也挡不住。不到半炷香,第一排八辆攻城车的生牛皮全部烧穿。火焰从箭头扎入点往四周扩散,先烧焦了牛皮表面的松脂,然后顺着木架往下舔,把夹层里填的湿泥也烤得皲裂开来。

    白甲兵从烧穿的攻城车后面涌出来,铁盾在前,马刀在后,冲锋的号子震得河面上的雾气都在抖。他们的铁盾三层叠在一起,盾面上的桐油在钉火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油光。

    赵铁柱在钉火烧穿攻城车的瞬间下了第二道命令——“火药钩,炸车轴!”

    两个兵士扛着长柄火药钩从壕沟里探出身子。新火药钩的引线加长了三寸,钩头对准左侧攻城车的车轴——车轴刚好露出水面,被淤泥裹着。

    白甲兵的投枪从攻城车后面飞过来,有一杆擦着扛钩兵士的头盔飞过去,带掉了一撮盔缨。那兵士缩了一下脖子,又立刻挺直了腰,把火药钩往车轴底下一捅。

    “点火!”

    引线嗤嗤地燃了。

    加长三寸之后,兵士多退了一步——这一步救了他的命。一杆啸音投枪擦着他的肩膀钉在身后的沙袋上,铜管里发出的尖锐啸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火药钩卡在车轴底下,引线燃尽的一瞬间,火光从车底炸开。

    车轴被炸成两截,榆木轴芯被火药烧得焦黑,铁皮炸裂之后卷成了麻花状。

    攻城车猛地一歪,车上的生牛皮塌了半边,躲在车后面的白甲兵全部暴露出来。

    “燧发枪——第一轮齐射——六十步——放!”

    赵铁柱扣动扳机。

    燧石撞击新簧片的声响比老式簧片更短更脆——不像以前那样嘶啦一下,而是一记利落的“叮——嚓”,吴三桂管它叫“金线崩断”。整个前锋营排枪齐放的声浪把壕沟沿上的泥块震得簌簌往下掉,硝烟腾起的白雾和河雾搅在一起。前排的白甲兵刚把铁盾丢掉准备拔刀,弹丸就穿过雾气打在最前面几个人的胸口。

    白甲兵仰面栽进淤泥里,马刀脱手,刀刃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弧线。

    淤泥滩上的泥又软又黏,人倒下去之后挣扎了好几下才爬起来,爬起来的时候浑身裹满了青灰色的泥浆。

    皇太极站在大帐外面,看着第一排八辆攻城车全部在河心烧成了废铁。生牛皮烧穿之后火焰窜上了木架,整辆车从里到外都在燃烧,火光透过浓雾映红了半条河面。白甲兵从烧毁的攻城车后面撤回来,铁盾上沾满了淤泥和血。投枪手掷出去的啸音投枪在雾中此起彼伏,有几杆扎进了壕沟沿上的沙袋,沙子顺着破口往下淌。

    “第一波攻城车全部烧毁。”范文程低声说,“明军的钉火火力比上次猛了至少三成。”

    “第一波本来就是用来吸火力的。八辆车换他们的钉火和火药钩暴露位置——值了。”皇太极把马鞭往第二排攻城车的方向一指,“第二波——白甲兵分段冲锋,攻城车推到河心不要停,直接冲过去。投枪手盯死他们的铁喇叭手。”

    号角声变调了——从低沉的集结长音变成了急促的三短一长。第二排八辆攻城车在骡马队的牵引下碾过第一排的残骸往前推。白甲兵紧跟在攻城车后面,分成了六个小波次,每隔五十步一个冲锋梯队。皇太极的意图很明确——拉散明军的火力链。如果明军集中火力打正面,侧翼就会暴露;如果明军分兵防侧翼,正面火力就会减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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