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宴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午后花园里温暖和煦的空气。
阮软接过那份密报,快速地浏览着。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发出的。
情报的内容很简单,却触目惊心。
“上海‘黄金劫案’后,关东军内部强硬派声浪滔天,陆军大臣杉山元亲自签发密令,三个月内,必须‘洗刷帝国的耻辱’。目前,已有三个甲种师团——第五师团、第十师团和第十四师团,正以‘秋季演习’为名,秘密向华北边境集结。随行的还有两个重炮旅团和一个战车联队。其兵力规模,已远超正常演习所需,战略意图……直指北平。”
三个甲种师团。
这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是日本陆军最精锐的常备力量,每一个师团满编都接近两万五千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三个师团加一个重炮旅团和一个战车联队,总兵力接近八万人。
这不是军事冒险。
这是准备发动一场局部战争。
阮软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那张薄薄的纸。她能想象得到,那艘装满石头的“黄金船”,对日本军部的刺激有多大。那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戏耍,更是精神上的公开处刑。以那个年代日本军国主义的狂热和偏执,他们绝对会用最血腥的方式来报复。
“消息可靠吗?”阮软抬起头,看向顾时宴。
“绝对可靠。”顾时宴的表情十分凝重,“发回这份情报的,是我们在关东军内部潜伏最深的钉子,代号‘冰山’。他从未失手过。”
阮软沉默了。
花园里的蝉鸣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聒噪,让人心烦意乱。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凤凰涅槃”计划已经启动,德国的工程师和设备正在源源不断地运进西北,只要给她三到五年的时间,她有信心让顾家的工业实力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
但日本人,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时间。
“只有这个消息吗?”阮软敏锐地察觉到,顾时宴的脸色比情报本身所揭示的还要难看。
顾时宴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纸张和格式与刚才那份截然不同,上面印着一个精致的、由狮子和独角兽组成的徽章。
“这是……英国人的东西?”
“MI6,英国军情六处。”顾时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是我们安插在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一个‘朋友’,冒死传出来的消息。就在昨天,MI6的远东情报站站长,向伦敦总部提交了一份行动方案。”
他将文件递给阮软。
文件最上方,用英文大写字母标注着行动代号:
OperationDragon''sHead。
斩龙行动。
阮软的瞳孔在一瞬间缩紧。
她继续往下看。
行动目标描述得简单而直接:“清除或控制顾氏军阀集团的核心决策者——阮软。经评估,该目标是导致我方在远东利益受损、并促成德华技术合作的关键人物。其存在,已对大英帝国在华利益构成严重威胁。”
行动方案分为两套。
A方案:渗透与控制。尝试派遣高级特工接触目标,利用金钱、地位或情感手段,将其策反,为帝国服务。
B方案:清除。若A方案失败或不可行,则启动B方案,不惜一切代价,动用包括暗杀、制造意外等所有手段,将目标从物理上予以消灭。
“如果不能得到,就毁掉。”阮软看着那行冰冷的文字,轻声念了出来。
这就是昂撒人一贯的行事逻辑。
日本人选择用大炮和坦克从正面碾压,而英国人,则选择用毒蛇和匕首从背后偷袭。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两大致命的威胁,在同一时间,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向她袭来。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顾时宴补充道,“我们的‘朋友’说,MI6已经从本土抽调了一名王牌特工,代号‘幽灵’,此人精通伪装、暗杀和心理战,预计一周内就会抵达上海。”
阮软将两份情报并排放在石桌上。
一份是日本人的战刀,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一份是英国人的毒针,藏于暗处,无声无息。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她来到这个世界,最初只是想活下去。后来,她想活得好一点。再后来,她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和在苦难中挣扎的人民,她想做得更多一点。
她想为这个国家,造出自己的钢铁,自己的飞机,自己的“中国芯”。
可当她真正开始这么做的时候,全世界的豺狼,都闻到了血腥味,一拥而上,想将她连同她那刚刚燃起的火种,一起撕成碎片。
她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