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北平。东交民巷。
一列挂着德意志黑鹰旗的专列在凌晨五点驶入了前门火车站。站台两侧戒严,除了顾家的卫兵,连一只野猫都没放进来。
顾时宴亲自带人去接的站。
火车停稳后,车门打开。第一个走下来的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挺拔,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铁十字勋章。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颌线条硬朗。灰蓝色的眼睛扫过站台上的武装士兵时,神情没有丝毫波动——那是在西线战壕里待过的人才有的镇定。
弗里德里希·冯·施泰因。
他身后跟着十七个穿着不同款式工装的中年男人,每个人手里都抱着厚厚的文件夹和图纸筒。再后面是三节闷罐车厢,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塞满了标注着德文的木箱,有的箱子上还贴着刺眼的骷髅标志——那是克虏伯工厂的危险品标识。
施泰因走下台阶,环顾了一圈北平灰蒙蒙的天空和破旧的站台,用一口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英语对身边的副手说了句什么。副手点了点头,迅速开始指挥随行人员搬运设备。
顾时宴迎了上去。
两个男人在站台上对视了不到三秒,都在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施泰因看到的是一个危险的、受过高等教育的情报头子。
顾时宴看到的是一个经验老道的、不好糊弄的职业军人。
“顾先生?”施泰因主动伸出了手。
“特使先生,欢迎来北平。”顾时宴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大不小,“路上辛苦了,公馆已经备好了房间。”
“谢谢。”施泰因的目光扫过顾时宴腰间隐约凸起的枪套,嘴角浮现出一丝军人式的坦率笑意,“贵方的欢迎阵仗不小。这让我想起了1918年在凡尔登,法国人也是这样列队欢迎我们的。”
顾时宴的假笑纹丝不动:“特使先生幽默了。我们只是确保贵客的安全。毕竟最近上海滩不太平,有几只来路不明的蝴蝶在乱飞。”
“蝴蝶”这个词用得巧妙。施泰因的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判断出顾家已经知道了日本间谍的事。这意味着,他面对的谈判对手比柏林预估的要棘手得多。
车队抵达顾公馆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半。
施泰因和他的顾问团被安排在西跨院——离主楼够近方便联络,离帅房够远保证安全。这是顾时宴和阮软提前商定的。
老管家带着施泰因去安顿行李,顾时宴则快步穿过回廊,直奔阮软的书房。
推开门时,书房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霆霄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军装笔挺,面沉如水。左边是顾震在拨算盘,右边是顾清河在翻阅一本厚厚的国际法文献。顾辞远靠在书架边,一边摆弄着手术刀一边看着窗外——他对政治和外交不感兴趣,但阮软让他来,他就来了。
阮软坐在帅案后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织金旗袍,盘扣一直系到领口,头发挽成低髻,插着一根翡翠发簪。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内敛,和前几天审问苏婉清时那副杀伐果断的样子判若两人。
“人到了?”阮软抬头问道。
“到了。”顾时宴关上门,走到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比预想的阵仗大。十七个工程师不是来做样子的,都是各领域的行家。带来的设备至少装了三个车皮,我让人初步清点了一下,光是钢铁冶炼方面的精密仪器就够建半个工厂的了。”
“容克飞机的资料呢?”
“锁在施泰因的随身公文包里,他走到哪带到哪,连上厕所都不松手。”
阮软点了点头。
“这说明什么?”她看向众人。
顾震拨着算盘珠子接话:“说明德国人是真的想做买卖。英国人那种空口画大饼的把戏,施泰因这种普鲁士军官是不屑于玩的。”
“还说明另一件事。”顾清河合上那本国际法书籍,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有洞察力,“德国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凡尔赛条约像一副枷锁套在他们脖子上——军队被裁、领土被割、赔款天文数字。”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点在欧洲的位置。
“英法两国卡着他们的脖子,钢铁和军火的原材料都要通过英法控制的殖民地进口。他们急需找到一个不受英法控制的稀有金属来源。”
“而我们,恰好有这个东西。”阮软接过他的话。
顾清河点头:“所以这不是德国人在施舍我们。是他们需要我们,甚至可能比我们需要他们还要迫切。”
“那就好办了。”顾炎——不,顾炎今天不在,阮软心里过了一遍:老五和老七都在执行外勤任务。在场的是大哥、老二、老三、老四、老六,加上她自己,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