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见山这句轻飘飘的感叹,像一根蘸了蜜的毒针,精准地刺向了刚刚踏上月台的顾家众人。
跟在阮软身后的顾家老五顾炎当场就炸了。他那暴躁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种当面的挑衅,腰间的配枪“噌”地一声就拔出了一半。
“你他妈说谁是暴殄天物!”
然而,他的手还没完全握住枪柄,就被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给按了下去。
顾时宴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的身侧,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镜片后的眸光却冷得像冰。“五弟,别冲动。南方的待客之道比较特别,我们做客人的,要入乡随俗。”
他口中说着“入乡随俗”,但那冰冷的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沈见山的脸。
而站在最前方的顾霆霄,更是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微微侧过身,用自己那如同山岳般高大的身躯将阮软完全挡在身后,隔绝了沈见山那放肆的目光。一股无形的、属于绝对王者的威压,如同海啸般向着沈见山碾压而去。
月台上的空气瞬间凝固。那些前来迎接的上海名流们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座即将碰撞的冰山夹在了中间,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面对这几乎能让普通人当场跪下的恐怖气场,沈见山却仿佛毫无所觉。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风度翩翩的笑容,甚至还对着顾霆霄微微躬了躬身,姿态谦卑得无可挑剔。
“顾大帅息怒,是在下失言了。”他从善如流地道歉,但那双桃花眼却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见夫人的第一眼,便惊为天人,一时情难自禁。想来也只有顾大帅这般雄霸天下的英雄,才能配得上夫人这般的绝代佳人。是我等凡夫俗子,痴心妄想了。”
这番话,捧杀了顾霆霄,又暗暗将自己放在了“爱慕者”的位置上,姿态放得极低,却处处透着撩拨的意味。
顾霆霄的脸色更黑了。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油嘴滑舌的白脸小生,恨不得当场一枪崩了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柔弱的、带着一丝怯意的声音从顾霆霄身后传来。
“这位先生……过誉了。”
阮软从顾霆霄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她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衬得她的小脸愈发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沈见山,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瞬间激起了在场所有男人的保护欲。
“我只是北平一个寻常的妇道人家,当不得先生如此称赞。”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羽毛一样搔刮着人的心尖,“倒是先生,风采过人,想必定是这上海滩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这番话,既表现出了自己的“无知”和“弱小”,又不动声色地捧了对方一手,将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沈见山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有意思。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个被军阀抢来的花瓶,却没想到还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花瓶。
“不敢当。”沈见山笑着摇了摇头,“在下沈见山,只是在上海滩做些小生意,勉强糊口罢了。倒是为了迎接大帅和夫人,特意在华懋饭店备下了薄酒,为各位接风洗尘。车队已经备好,还请大帅与夫人移步。”
他说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从火车站到外滩华懋饭店的路上,整个上海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数十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组成了一条长龙,前后都有荷枪实弹的军用卡车开道。每经过一个路口,租界的巡捕们便会提前清空道路,所有车辆行人一律避让。这种堪比皇帝出巡的排场,让坐在车里的顾家兄弟们都感到了一丝不寻常。
“这个沈见山,不简单啊。”车内,顾清河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万国建筑群,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沉声说道,“能在短时间内调动英法两界的巡捕力量为我们清道,这份能量,已经不只是‘小生意’那么简单了。”
“何止是不简单。”顾时宴冷笑一声,他正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拭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从我们下车开始,周围至少有三十个狙击点。他手下那些所谓的‘保镖’,步伐沉稳,眼神锐利,手上都有厚厚的老茧,分明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职业军人。这个沈见山,恐怕是把整个南方财阀的私军都拉出来给我们‘接风’了。”
阮软安静地坐在顾霆霄身边,怀里抱着熟睡的儿子,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将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这个沈见山,果然是一只笑里藏刀的狐狸。他用最奢华的排场来展现自己的财力,又用最精锐的私军来彰显自己的武力。这哪里是接风,这分明就是一场不见血的下马威。
车队最终在灯火辉煌的华懋饭店门前停下。
饭店门口铺着长长的红毯,两旁站满了前来赴宴的上海名流。悠扬的爵士乐从宴会厅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