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距离雁门关不到三十里的“哭魂坡”。
满地黑红色的冻土,那是血水和泥土反复搅拌、冻结后再融化形成的颜色。空气中没有京城的脂粉香,只有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腥臭味——尸体腐烂、鲜血干涸,混合着烧焦的皮肉味。
“呕——”
队伍里,不少第一次上战场的“义勇军”弯腰狂吐。哪怕是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亡命徒,也被这屠宰场般的味道熏得胆寒。
“都给老子憋回去!”
陆安骑在矮脚马上,手里拿着一块浸了醋的手帕捂着鼻子,声音冷酷。
“这点味儿都受不了?吐出来的,都给我舔回去!别浪费了早上的干粮!”
话很难听,但效果立竿见影。没人敢再吐了,一个个脸色惨白,死死捂着嘴,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对战争的恐惧。
“公子。”
阿大策马靠近,面色凝重地指了指头顶。
铅灰色的天空中,盘旋着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是食腐的秃鹫。
它们象一片乌云笼罩在雁门关上空,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呱噪。
“畜生。”
陆安骂了一句,“这些扁毛畜生比北莽人鼻子还灵。看来……前面死的人不少。”
他握紧了手中的陌刀,刀柄冰凉,却压不住心头的火气。
三天。这支临时拼凑的十万大军不眠不休,跑死了几千匹马,硬是把半个月的路程压缩到了三天。但即便如此,陆安还是觉得慢。
“沉炼,斥候回来了吗?”
“回公子,正在往回赶。”沉炼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过看样子……情况不太好。”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从前方山坳传来。
一匹浑身是伤的战马跌跌撞撞冲出,马上的骑士已经是个血人了。左臂齐根断裂,背上插着断箭,全凭最后一口气吊着。
“是镇北军的斥候!快救人!”阿大惊呼。
陆安跳下马,冲过去掏出一瓶“精力药水”,直接灌进斥候嘴里。
“咕咚。”
药水入腹,斥候终于有了焦距。看清眼前穿着红披风的小娃娃时,他猛地挣扎起来。
“六……六公子?!”
“是我。”陆安握住那只独手,“我带着援兵来了。前面怎么样了?”
听到“援兵”二字,这个铁打的汉子泪如雨下。
“公子……晚了……”
“太晚了啊!”
他嘶哑着嗓子,字字血泪。
“雁门关……外城……破了!”
轰!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陆安天灵盖上。身后的沉万三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外城破了?那是第一道也是最坚固的防线啊!
“怎么破的?”陆安声音平静,眼底却蕴酿着风暴。
“是……是尸体。”
斥候惨笑,“北莽新狼主是个疯子!他让抓来的大干百姓和奴隶军扛着沙袋硬往城墙下填!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填!整整两天两夜,护城河填平了,城墙下堆起了一座尸山!他们是踩着几万人的尸体爬上城头的!”
周围的“义勇军”听得脸色煞白。
拿人命填坑?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儿?
“我们的弟兄呢?”陆安紧握着斥候的手。
“没了。”
斥候眼神黯淡,“外城三万兄弟,全战死了。没有一个投降的。现在只剩内城了,三少爷带着残兵退守。但内城低矮,而且……人太少了。原本十万镇北军,现在能站着的……怕是不足五千。”
五千对五十万。一比一百。
这已经不是战争,是屠杀倒计时。
“三少爷下令堵死了内城门,他说……要跟雁门关共存亡。公子,您快走吧!北莽前锋是五万‘铁浮屠’,您这点人……不够塞牙缝的!走啊!!!”
喊出最后两个字,斥候的手无力垂下。
他死了。死在黎明到来前的黑暗里。
陆安保持蹲姿,久久未动。看着斥候死不暝目的眼睛,心像被大手死死攥住。
疼。
这就是战争。
“阿大,好好安葬。”
陆安站起身,转身面对身后十万名鸦雀无声的“义勇军”。
风雪更大了,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都听到了?怕吗?”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怕吗?当然怕。那是五十万吃人的蛮子!他们只是为了五十两银子来的。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想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