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这里是最安静的地方。
顾老太君手里捻著那串盘包浆了的小叶紫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但她的心,静不下来。
眼皮子一直在跳。
“老夫人,您歇会儿吧。”
贴身的大丫鬟红袖端来一盏参茶,轻声劝道,“侯爷和小少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
老太君叹了口气,把佛珠往桌上一搁。
“吉人天相?”
“那是骗鬼的。”
“云深那个孽障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小六才六岁,就算再聪明,也就是个孩子。”
“这一去千里迢迢,要是遇上北莽的蛮子”
老太君不敢往下想了。
她这辈子经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但这回,她是真怕了。
怕陆家绝后。
怕那个唯一的明白人小孙子,折在半路上。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带着哭腔,却又透著狂喜的嘶吼声,从二门外一路传了进来。
声音之大,把屋顶的灰尘都震落了几分。
紧接着。
一个管事模样的下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寿安堂。
跑丢了一只鞋,帽子也歪了。
但他根本顾不上。
“老祖宗!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管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那是激动的。
“回来了!都回来了!”
顾老太君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龙头拐杖“咚”地一声顿在地上。
“谁回来了?说清楚!”
“六公子!六公子带着黑骑回来了!”
管事喘著粗气,语速快得像爆豆子。
“不仅回来了,还打了大胜仗!”
“听说把那个北莽的什么狼主都给砍了!脑袋就在车上挂着呢!”
“现在就在大门口!”
“咣当——”
老太君手边的参茶盏被碰翻在地,摔得粉碎。
但没人去管那价值千金的官窑瓷器。
老太君的身子晃了晃,红袖赶紧伸手去扶。
“老夫人,您慢点”
“慢什么慢!”
老太君一把甩开红袖的手,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我的乖孙回来了!”
“我的小六回来了!”
她抓起拐杖,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脚步生风地往外走。
那速度,连年轻的丫鬟都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快!扶我去大门口!”
“我要亲自去接我陆家的功臣!”
侯府大门口。
气氛有些诡异。
陆骁刚刚才把那把家法棍子扔了,正处于一种“三观尽碎”后的贤者时间。
陆安背着手,像个视察工作的小领导,正准备往里走。
突然。
“乖孙——!!!”
一声饱含深情、中气十足的呼唤,从影壁后面传来。
紧接着。
一大群丫鬟婆子簇拥著顾老太君,浩浩荡荡地涌了出来。
老太太跑得气喘吁吁,发髻都有些乱了。
但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
就像是那九月里盛开的金丝菊。
“祖母?”
陆安停下脚步,刚喊了一声。
就被冲过来的老太君一把搂进了怀里。
紧。
太紧了。
陆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成年的母熊给抱住了,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我的心肝肉诶!”
“可想死祖母了!”
老太君捧着陆安的小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看着陆安脸上那些还没完全愈合的风沙口子,还有那件染满了暗红色血迹的披风。
老太太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瘦了,黑了。”
“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杀千刀的北莽蛮子,怎么就这么狠心,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陆安有些无奈,但也有些感动。
在这个家里,也就这个老太太是真心疼他。
“祖母,我没事。”
陆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就是去北边旅了个游,顺便砍了几个人,运动量有点大。”
“听听!听听!”
老太君转头对着周围的下人们说道,脸上满是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