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世2
所以……很快,她又可以见到谢玄杀了。

    正如乌皎所料,三日后,太子痊愈了。

    **

    东宫,明政殿。

    桌案上奏疏堆积如山,谢玄杀坐在桌后,正凝神细阅户上呈来的漕运图册。日光从雕花窗外透进,在他脸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左脸细细涂着一道胶,想来那胶用料极好,强光照射,也不能辨出半分旧疤的痕迹,冷白肌肤在光影下如同无暇美玉。

    他手执朱笔,悬在一处迟迟未落。

    外面轻轻两声叩门声,一位少詹事躬身进来,双手捧着文书:“殿下,江南御史六百里加急,呈上盐税奏报。”

    谢玄杀搁笔,接过文书拆开火漆。

    “传户部侍郎与转运使明日卯时觐见,”须臾,他合上文书,“吩咐他们带着去年漕运清册一并前来。”

    “是。”

    谢玄杀重新埋首案牍。

    “殿下,还有一事,”少詹事微笑,“乌姑娘听闻您大病初愈,前来探视,现下正在前厅等候。”

    谢玄杀翻过一页:“知道了。”

    ***

    谢玄杀不是第一次见乌皎,但却是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相见。太子婚姻关乎朝政,而对于这里的分寸感,他早已掌握到麻木。

    但他没想到,乌皎作为未来的太子妃,女规学得如此马虎。

    她冲他行了一个祭奠小辈的哀礼,这礼节和女子的万福礼确实有些相似:“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谢玄杀:“……”

    他默了默,道:“不必多礼。”

    乌皎冲他一笑,站直了大大方方看他:“殿下脸色瞧着还是很苍白,怎么不再多休息几日?”

    谢玄杀道:“已经无碍了。”

    “风寒痊愈,可战场上留下的刀伤怎能这么快就养好?殿下又这样终日操劳,若不注意会伤了根本的,”乌皎微微蹙眉,这动作她对镜检查过,拜自己乖甜的长相所赐,只皱一皱眉就有心疼之意,“我带了一味家传丹药,用于固本培元最好,殿下拿去试试吧。”

    谢玄杀道:“好。”

    ……这么痛快?

    乌皎没想到,她以为谢玄杀不会轻易接受他人的好意,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让他点头。

    如此倒是很省事,乌皎弯起眉眼,端了药盒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将药盒推过去:“我知道东宫奇珍异宝无数,殿下什么好东西都不缺,但这丹药不同,外面绝找不到更好的。”

    东宫是不缺宝物,可谢玄杀,却是一滴药汤都喝不到。

    还是那句话,先保住他的命。

    谢玄杀眼皮半垂,一字未说,他打开药盒,捡起中央放置的那一枚药丸。

    日光照在那墨黑药丹上,他心下泛起细密的、讥诮的冷意。

    幼年时,他经受残酷的训练和时时虐待,吃不饱穿不暖,有一个宫女总是偷偷给他送吃食和伤药,就在他心生感动,回以同样的友善时,却被她一脚踢开,当着他的面,谄媚地向太子讨要赏赐。

    太子往地上扔了个元宝,那宫女喜滋滋捡了,还对他啐上一口。

    做了影卫后,与他同时出师的另一个影卫为他挡过一枚流矢,他感愧落泪时,太子出现哈哈大笑:“你们瞧,他还哭了。”

    那影卫也跟着笑,将那支羽箭扎在他肩膀上。

    从军时,他多得军医照顾,轻手轻脚为他包扎,就在心有动容生出为兄之情时,那个少年将溃蚁散敷进他伤口,笑容明亮:“承太子殿下教令,让你清醒清醒脑子。”

    这样的事早有无数。

    太子总会问他:“你又当他们是真心了?怎么总是不长记性?你是天生的邪魔,只配遭人唾弃,怎么还敢妄想得到半分善意?”

    “认命吧,你这一生都不会被善待,因为没有人这么蠢。谁不知道,对怪物好——”

    太子指了指天,他随着抬头,日光明晃晃刺进眼睛。

    “会遭天谴,死无全尸。”

    谢玄杀思绪渐收,看了眼乌皎。

    ——他们二人身份是绝密不假,可这么多年,他早见识过太子的荒唐,为了戏辱他,什么都豁得出。他们未婚夫妻,不过是一丘之貉。

    只是她更有欺骗性,笑容一直很干净:“殿下试试吧,这药是我爹爹给我的,我在宫中太太平平的,用不上,你用了,伤口好得快,筋骨也会更结实些。”

    谢玄杀什么也没说,最后端详了眼药丸,旋即吃下。

    药丸划过喉咙,带着丝丝缕缕的热意:无论等下发生什么都无所谓——死是最好的结局,就算不死,任凭什么断肠裂骨的痛楚,他也早已麻木。

    然而,不过三五息的功夫,他丹田处涌起一阵暖意,无需刻意运功,便慢慢流转在四肢百骸,被那温暖拂过的经脉,皆是无可言说的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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