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基地之外,一片荒芜的大地上,灰白色的风正在无声吹拂。
这里没有太阳。
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月亮。
天空深处,只有一轮暗红色的佛光悬挂在那里,象是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俯瞰着这片被林川收容、庇护、也支配的宇宙。
那佛光并不温暖。
它诡异,幽深,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压迫。
但对于掌中宇宙内的生灵而言,那就是唯一的秩序。
也是他们在恐怖时代中,最后能够仰望的天。
方舟基地附近,那座新立起的小坟冢静静矗立着。
坟前无字碑沉默无言。
血色莲华已经枯萎,化作一缕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缠绕在石碑之上。
那是腐朽半神最后残存的一点痕迹。
很多人都来过这里。
有人献上一枚破碎的禁忌符文。
有人放下一块从现实界带来的泥土。
有人什么也没有留下,只是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默默离去。
恐怖时代里,死亡从来不是一件稀奇的事。
此刻。
坟冢不远处,一名男子盘坐在灰白色的大地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衣角有烧灼后的痕迹,左臂空荡荡的,象是曾经被某种诡异力量硬生生抹去。
他的脸并不年轻。
鬓角已经生出许多白发。
那张脸上没有多少强者的威严,只有长久苦难压出的沉默。
他叫陈行舟。
曾经只是炎龙帝国一个普通城市里的普通人。
恐怖复苏降临之前,他有父母,有兄弟,有妻子,也有一个还没来得及上小学的孩子。
他曾经以为,世界最大的不幸,不过是房贷、病痛、离别和贫穷。
直到诡异降临。
那一夜,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被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粘贴。
那张脸像纸一样复盖了父亲的头颅。
短短几秒钟,父亲便变成了一具会走路的空壳。
后来是母亲。
再后来是兄弟。
最后,是他的孩子。
那个孩子躲在衣柜里,抱着一个断了耳朵的玩偶,努力不哭出声。
可那只诡异还是找到了他。
陈行舟至今还记得,自己冲过去的时候,衣柜里只剩下一只很小的鞋。
鞋底沾着血。
也沾着灰。
从那以后,他没有再真正睡过。
他添加过幸存者队伍。
也跟随过749局撤离。
他见过太多人崩溃,见过太多城池化作禁区。
后来,他见到了夏轩辕。
那个老者并不喜欢说太多话。
但他站在所有人前面的时候,仿佛整片塌陷的天空都被暂时撑住了。
方舟一号远去那日,陈行舟在人群中看着夏轩辕登舰。
他知道那不是胜利的远航。
那是赴死。
那是为后来者探路。
当方舟一号消失在混沌虚空深处的时候,很多人哭了。
陈行舟没有哭。
他的眼泪早就在那只小鞋旁边流干了。
他只是跪在地上,对着往生庙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求自己活下去。
他只求这个已经崩坏的世界,还能有一条路。
一条不再让孩子藏进衣柜的路。
一条不再让父母变成诡异空壳的路。
一条能让众生从苦海里抬起头的路。
后来,他成了林川的信徒。
不是最强的。
不是最有天赋的。
甚至不是最虔诚的那一批。
因为他的信仰里,始终有痛苦,有质疑,有不甘,也有难以洗净的人性杂念。
他曾在佛象前问过。
“佛尊,若您真有无边伟力,为何苦难从未停止?”
那一日,往生庙没有回应。
只有暗红色佛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佛光没有安抚他。
也没有开解他的疑问。
只是让他更清醒地看见了众生的苦。
从那以后,陈行舟便明白了。
林川不是慈悲的救世主。
至少不是凡人想象中的那种救世主。
那尊邪佛不会替众生流泪。
更不会因为凡人的哀求便改变脚步。
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登上更高的位置,掌握更强的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