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始于人心
    北风刮过青阳的平原,带走了最后一丝暑气,也吹来了第一批泰昌的官。

    石桥镇。

    镇子不大,因一座横跨浑河的千年石桥得名。这里没闹过鬼,地煞大军从百里外绕了过去,镇民们只是听说了些风言风语,日子照旧过。

    但今天,镇上气氛不对。

    周元白坐在镇公所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用细密的炭笔字,算着一笔账。

    田亩、人丁、存粮、税率。

    他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更大的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凡泰昌治下,新归附之地,首年免税,次年税减半。官府分发高产粮种,收成全归自家。

    告示贴了三天了。

    镇上没一个人来领种子,也没一个人来登记户籍。

    “周先生,这帮人油盐不进啊。”

    说话的是秋生,他正拿着个罗盘,在屋里滴溜溜地转。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稳稳地指向正南。

    “没邪气,没阴气,连个游魂野鬼都没有。”秋生把罗盘收起来,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我看这镇上的人,不是怕鬼,是心里有鬼。”

    周元白没抬头,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

    “不是心里有鬼,是有人在他们心里装了鬼。”

    门外,一个穿着儒衫的年轻学子跑了进来,脸上带着气。

    “周师兄,镇西的王大户又在祠堂门口骂街了!说咱们是假仁假义,先免税,后加倍。还说咱们的种子种下去,地都会坏掉!”

    周元白把笔放下。

    王大户,王宗昌,石桥镇最大的地主,镇上七成的地都是他家的。青阳没倒的时候,他就是这里的土皇帝。现在泰昌来了,要分他的地,断他的根。

    “他一个人骂,不可怕。怕的是,镇上的人都信他。”周元白站起身,“走,去会会他。”

    祠堂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王宗昌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挺着个大肚子,正唾沫横飞。

    “乡亲们,别信这帮外来户!他们嘴上说得好听,免税?我呸!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等把你们的家底都摸清了,转头就该抽筋扒皮了!”

    镇民们交头接耳,脸上都是疑虑。

    周元白带着人穿过人群,走到王宗昌面前。

    “王员外。”周元白拱了拱手,“朝廷的政令,白纸黑字写着,你不信,是想抗旨吗?”

    王宗昌斜眼看着他,皮笑肉不笑。

    “周大人说笑了,我一个草民,哪敢抗旨?我只是提醒乡亲们,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咱们石桥镇,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没你们,不也过得好好的?”

    他这句话,说到了镇民的心坎里。

    周元白眉头微皱。他擅长算账,不擅长吵架。

    就在这时,秋生挤了上来。他清了清嗓子,学着他师父的样子,一手负后,一手掐诀。

    “大胆刁民!你可知我是谁?”

    王宗昌一愣。

    “贫道乃镇邪司护法,上观天星,下查地脉。我一眼就看出,你这厮印堂发黑,妖气缠身,分明是被恶鬼附了体!”

    这话一出,全场皆静。

    连周元白都差点没绷住。

    王宗昌气得脸都紫了:“你……你血口喷人!你才是妖道!”

    “还敢狡辩!”秋生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往王宗昌脸上一贴,嘴里大喝,“天雷引!疾!”

    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王宗昌一把撕下黄符,气得浑身发抖:“来人!把这几个骗吃骗喝的神棍,给我打出去!”

    他身后几个家丁立刻围了上来。

    眼看就要动手。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不大,却很清亮。

    “等一等。”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跟着周元白来的年轻学子走了出来。

    那学子先是对着王宗昌和镇民们拱了拱手,然后站到祠堂的台阶上。

    “各位乡亲,这位道长说王员外被鬼附身,我不信。但王员外说,咱们石桥镇以前的日子过得好,我更不信。”

    王宗昌冷笑:“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那学子没理他,而是看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大嫂,我问你,去年你家租了王员外十亩地,交了多少租子?”

    那妇人愣了一下,小声说:“七成。”

    学子又看向一个老汉。

    “大爷,你家娃去年给王员外家当长工,一年给了多少工钱?”

    老汉低下头:“给了三斗米。”

    学子笑了。

    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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