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章 吃了皇粮不跪狗


    “不降!”

    “不降!”

    五万人。声浪从谷底涌上去,拍在百丈高的石壁上,弹回来,叠了一层又一层。

    谷口外的鸿煊哨骑听见了。他们勒住马,侧着头往谷里看。什么也看不见——谷里黑洞洞的,只有几点快灭的火星子。但那声音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闷,重,绵延不绝。

    李朔把刀从石头上拔出来。

    他没说煽情的话。没说报效朝廷。没说精忠报国。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翻了翻手腕,把刀在空中旋了半圈,刀背搭上肩膀。

    “那就一块死。”

    底下有人嘿了一声。不知道谁喊的。

    “将军说错了!不是一块死——是一块杀!”

    李朔愣了一拍。然后他笑了。六天来头一回笑。牙龈出了血,笑出来一嘴红。

    “杀。”

    五万人同时开口。

    “杀!”

    地面在颤。碎石从石墙缝隙里簌簌往下落。

    “杀!!”

    第三声比前两声都响。声波扑到谷外,连陈烈大营的帅帐帘子都被吹得晃了。

    帅帐里头。陈烈正和司马循对坐喝茶。

    杯子里的水面起了涟漪。

    司马循端着茶盏的手没放下来。他看着水面的波纹,眼皮跳了两下。

    “将军,明天的仗——”

    “打。”陈烈把茶喝了。不是品,是灌。“困兽犹斗而已。五万饿了六天的残兵。壕沟三道,拒马两排,弩阵兜底。他冲不出来。”

    他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谷口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那三声“杀”已经散在夜风里了。

    陈烈放下帘子。

    “传令。明日卯时开饭,辰时列阵。”

    他没说“攻”字。

    因为他觉得不需要攻。等李朔冲出来,堵死就行。

    苍狼谷内。

    最后一个夜晚。

    五万人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有人在磨刀。用石墙上的石头蹭,嚓嚓嚓的声音在谷底此起彼伏。

    有人在系甲带。把断了的皮绳重新打结,系紧了,再系一遍。

    有人把家里人的名字刻在刀柄上。小刀一笔一划地刻,专心得很。

    李朔骑上了他那匹瘦了一圈的黑马。最后剩的五匹战马没杀——留给冲阵的。另外四匹分给了四个校尉。

    黎明前的天最黑。山壁的轮廓只能看见个模糊的线。

    李朔举起环首刀。

    “开门。”

    石墙的临时木栅被推开。不是推——是踹。三脚踹飞了。

    五万人从谷口涌出来。

    前排是陶宏带的敢死队。八百人。挑的全是身上有伤的。反正伤了也打不了持久战,不如打第一波。

    他们没有阵型。没有鼓号。没有旗帜。

    八百人闷头往前跑。跑到第一道壕沟边上——不停。直接跳。

    有人踩上木桩,脚底板被捅穿了,惨叫着往前滚。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背翻过去。

    第二道壕沟。第三道壕沟。

    八百人过三道壕沟,到了拒马跟前——剩四百。

    拒马后面的昭明弓弩手射了第一轮。箭矢在黑暗里嗖嗖飞过来,看不见,只听见声。

    四百人倒了一百多。剩下的不管箭不管拒马,拿身体往上撞。拒马的横木被撞歪了,人也撞断了肋骨,趴在拒马上面,后面的人从他身上爬过去。

    陈烈的第一道防线破了。

    不是被打破的。是被人命堆破的。

    但第二波跟上来了。第三波。第四波。

    五万人像洪水过堤。壕沟里填满了人——活人死人都有。拒马被推倒了。弩阵被冲散了。

    黑暗中两支军队搅在一起。刀砍的声音,骨头断的声音,嗓子里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分不清东西南北。

    李朔的黑马跳过第三道壕沟。马蹄踩在壕沟里垫着的人身上,他没低头看。

    环首刀劈开面前第一个挡路的昭明盾兵。连盾带人,一刀。

    第二个。第三个。

    他不是关羽那种万人敌的杀法。他打的是老兵的仗——不花哨,不漂亮,一刀一个,刀刀往脖子和腋下招呼。这些地方甲片接缝最大,最好切。

    黑马往前冲了五十步。六十步。八十步。

    前面出现了一面“陈”字旗。

    李朔把马缰绳咬在嘴里,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杆断矛,右手环首刀。

    朝那面旗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