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泡肿了一圈,鼻尖也泛着潮红,像是刚刚把什么东西咽回肚子里去。
炕桌上搁着一盏小煤油灯,火光摇曳,烟熏得罩子发乌;桌角摊着一本书,封面卷了边,纸页泛黄,那是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跟上次陈越抿来时看到的是同一本。
书页快翻到底了,最后几章的字迹密密麻麻,金宝的手指正按在那一行上,指节发白。
“民哥,把鞋脱了,上炕坐着,屋里冷透了底。”
金宝扯了扯嘴角,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你那边工作忙成那样,以后不用老往我这儿跑。
我就这样,好着呢。”
陈越抿把棉帽子摘下来,随手拍了两下,霜花碎成细末往下掉。
他没说话,先坐在炕沿上,屁股压下去,土炕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金宝那张脸,眼睛眯了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铁砧上砸出来的:“金宝,你一个大老爷们,没事抹什么眼泪。
下次我再瞅见你这副德行——跟个娘们似的哼哼唧唧——我把你拎起来抽两巴掌。”
金宝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粗又响,震得煤油灯苗又晃了晃,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净,可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抖。
他笑够了,朝门帘那边喊了一嗓子:“妈!你把那大肠翻出来,拿干辣椒和油煸一下!我跟民哥等会儿喝两盅!”
门帘外头传来赵大娘的声音,乐呵呵的,跟炒豆子似的脆:“欸!知道了!跃民,你想吃啥,大娘给你单做点啥?”
陈越抿侧过头,冲帘子那边回了句:“大娘,别忙活了,熬棵白菜就行,剩的也不用动。”
赵大娘应了一声,脚步声往灶间去了,接着是洗菜的哗哗水声,菜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响。
陈越抿没有回头,他伸手把炕上的被子掀开一角,露出金宝的两条腿。
棉裤底下,小腿肚看着跟常人没两样,可他知道那玩意儿有啥用。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隔着棉裤按了按金宝的膝盖下方,力道不轻不重,能压到骨头。”有感觉没有?”
他问,声音压低了,像是怕墙外有人听去。
金宝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眉头却皱了皱。”没感觉。
咋了,民哥?”
陈越抿没答话,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带着点神神叨叨的劲儿。
他从肩膀头取下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包口系着绳子,他解开活扣,伸手进去,掏出一样东西——黑乎乎的,卷成一卷,绸布面,里头别着一排针,细的像头发丝,粗的跟纳鞋底的锥子差不多。
这是针包,油亮油亮的边角磨得发白,一眼就能看出使了不少年头。
接着他又掏出一把柳叶刀,刀刃裹在白布条里,只露出一点寒光;然后是纱布、棉签,还有一个小酒精灯,灯座是铜的,磨得锃亮。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炕桌上,摆得很整齐,针包放在最左边,柳叶刀搁在正中间,酒精灯挨着煤油灯放,两团火苗凑在一块儿,影子晃来晃去。
陈越抿拍了拍手,抬眼看向金宝,指头无意识地在针包上摸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兄弟,哥有件事想求你。”
陈越抿的视线落在金宝身上,停了好几秒。
金宝没弄明白那眼神的意思,但嘴里的话已经跟上:“民哥,你直说,我绝对不推!”
陈越抿把语气压得又平又重:“兄弟,跟你讲句实话——活到这把岁数,腿肉到底啥滋味,我一口都没尝过。”
停顿了一拍。
“反正你那腿也没知觉……”
“要不,割一块下来让我试试?”
金宝整个人愣住了。
两只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
什么玩意儿?
过了三四秒,他咬咬牙,声音发硬:“行,民哥!我没感觉,你注意止血就行!”
陈越抿突然笑出声。
“你小子还真舍得。”
“连犹豫都没一下。”
金宝眨眨眼,脸已经白了一半:“民哥……你逗我玩的吧?”
陈越抿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我他妈疯了?啃你那条废腿?”
金宝这才呼出一大口气:“我就说不可能嘛!”
陈越抿从针包里抽出一根长针。
** 精灯点上,将针尖在火焰上来回烤了烤。
“别废话了,裤子脱了,腿伸直。”
金宝一愣:“啊?”
陈越抿语气硬了起来:“啊什么啊,哥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