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刘福贵转过身,看着陈旭。陈旭站在房间中央,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困惑地看着他。
“走吧,”刘福贵说,“我请你吃碗馄饨。”
他们走出旅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镇上的馄饨摊刚支起来,老板娘看见他们俩,笑着问:“两碗馄饨?”
刘福贵点点头,然后摸了摸衣兜。
他的衣兜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热的触感,没有微微跳动的脉搏,没有那块不属于任何产线的异样金属。
他摸了摸另一个兜。那个兜里只有那张便签纸。
他把它掏出来,想再看一眼陈旭的字迹。
但纸面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空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从未被人写过的纸。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
陈旭已经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香。
刘福贵看着手里的空白便签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叠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拿起了筷子。
他们吃到一半的时候,街对面的电子广告牌突然闪了一下。
广告牌上原本播放的是某品牌洗衣液的广告,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在草地上转圈。画面闪了一下之后,变成了纯黑色。
黑色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出现了一行字。
血红色的。
“您有新的愿望。”
刘福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猛地转头看向街对面的广告牌,但那行字已经消失了。广告牌上重新播放着洗衣液的广告,白衬衫女人还在转圈,一切都正常。
他又转过头看向陈旭。
陈旭低着头,喝馄饨汤,什么也没看到。
刘福贵慢慢地把头转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馄饨。
汤面上漂着葱花和紫菜,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八岁的脸,眼睛下面一条细小的皱纹,以及瞳孔深处一个极淡极淡的、血红色的光点。
他眨了眨眼。
光点消失了。
馄饨摊上,老板娘在算账,油锅里的油条在翻滚,早起的工人在排队等着买包子。一切都正常,正常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刘福贵知道,那部手机还活着。
它不在他的兜里,也不在垃圾站。它在所有的地方。它在每一块屏幕里,在每一面镜子里,在每一滴雨和每一阵风里。它在等,等下一个会说“好”的人。
而他,还有陈旭,只是它漫长等待中两颗微不足道的、暂时还没被吃完的尘埃。
陈旭放下了碗,擦了擦嘴,抬起头看着刘福贵。
“你刚才说,我出了点事。什么事?”
刘福贵张了张嘴。
远处的天空开始发白,太阳就要升起来了。馄饨摊的老板娘在收隔壁桌的碗筷,叮叮当当的。一只野猫从巷子里窜出来,叼着半条鱼,飞快地跑过了马路。
刘福贵最终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太多不属于二十八岁的东西——歉意,悔恨,疲倦,和一丝丝几乎看不出来的、不肯熄灭的固执。
“不重要了。”他说。
“你吃饱了吗?”
陈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吃饱了就走。”
刘福贵站起身,把那张空白便签纸最后摸了摸,然后松开手,让它在晨风中飘走。
便签纸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最后落在马路中央。
一辆大货车经过,把它卷进了车底,带向了远方的某个地方。
刘福贵没有回头。
他和陈旭并肩走在晨光里,两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一个兜里揣着空荡荡的记忆,一个兜里揣着沉甸甸的谎言。他们走得很快,像是有人在身后追,又像是前面有什么在等。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那部被扔掉的手机,并没有落在垃圾站的铁皮屋顶上。
它在半空中消失了。
然后在一面镜子里重新出现了。
县城阳光花园3栋201室,刘福贵曾经住过的那套房子里,卫生间的镜面上,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输入框。
输入框下面是三行小字。
“契约人:刘福贵(已解绑)。”
“附属人:陈旭(待唤醒)。”
“系统状态:活跃。下次许愿地点已锁定。”
镜子里,空荡荡的房间安安静静。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落在那面镜子上。
然后镜子里的画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