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 面线糊 三
、运动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嗒,嗒,嗒,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像是有人在潮湿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又像是有人一步一步地走近了。

    老赵分不清。

    第六天,老赵出了摊。

    那个女人没有来。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老赵后来去过一次承天巷八号。那扇红漆木门还在,门楣上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很窄的天井,地上长着青苔,墙角放着一个搪瓷脸盆,盆里积了半盆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没有人住。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承天巷很窄,两侧的红砖墙很高,巷子中间是一条石板路,石板缝里长着青苔。巷子的尽头是黑的,看不到底。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一个很窄的地方。”

    他不知道她说的是承天巷,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他也不想知道了。

    尾声

    三个月后,老赵的老婆在整理他手机的时候,发现相册里多了几张照片。

    照片是在凌晨拍的,画面很暗,只能看到一盏路灯和一片雾气。其中一张照片里,雾气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廊柱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老婆把照片放大,发现那个人影的脸是模糊的——不是手抖造成的模糊,而是脸的位置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她吓了一跳,想把照片删了,但老赵不让。

    “留着吧。”老赵说。

    “你留着这种东西干什么?多瘆人。”

    老赵没回答。

    他坐在客厅里,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茶,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西街的方向,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雾气从巷子里漫出来,顺着石板路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她说我的灯是亮的。”老赵忽然说。

    “什么?”

    “没什么。”

    老赵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里。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干面线,抽出一把,放在案板上。

    他拿起剪刀,把面线剪碎了。

    剪了三遍。

    剪完之后他把面线放进碗里,又从冰箱里拿出醋肉和大肠,摆在面线旁边。他没有煮,只是这样摆着。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面线剪碎了,下次来就不长了。”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响一下,嗡嗡的,像是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瓶里。

    碗放在灶台上,面线在碗里,醋肉和大肠在旁边,整整齐齐的。

    没有人来吃。

    碗里的面线,第二天早上还是干的。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是。

    老赵每天早上起来都换一碗新的,剪碎的面线,新鲜的醋肉和大肠,摆在灶台上。

    老婆骂他糟蹋粮食。他也不解释,只是每天早上默默地换一碗。

    一直换了四十九天。

    第四十九天的早上,老赵起来发现碗里的面线少了一些。不是很多,大概就是一口的量。碗边沿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有人用手指摸过。

    醋肉和大肠没有动。

    老赵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那个碗,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洗了,把剩下的面线倒进垃圾桶里。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灶台上摆过面线糊。

    他的面线糊摊子还在西街的骑楼底下,每天凌晨两点出摊,六点收摊。

    只是他每次舀面线糊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把面线剪碎一点。

    三遍。

    每一碗都是。

    客人有时候会抱怨:“老板,面线太碎了,筷子夹不起来。”

    老赵就笑笑,说:“有的人喜欢碎的。”

    他不会告诉客人,他曾经认识一个人,说她不喜欢面线太长。

    那个人再也没有来过。

    只是在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三的凌晨,西街的雾都会比平时重一些。老赵站在摊位后面,偶尔会往东边看一眼——钟楼的方向。

    雾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路灯,在雾气中间亮着,像一颗泡在水里的月亮。

    光晕是模糊的,黄黄的,温温的。

    像一碗面线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