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咳嗽了两声,对榻下的群臣继续说:“匡章为人子,尚不欺死父;为人臣,又岂会欺生君?”
入夏后,一切布置妥当。匡章在一个无月之夜突然发动总攻。齐军主力正面压上吸引秦军注意,潜伏在秦军各营的内应同时纵火、扰乱军令、散布谣言。秦军腹背受敌,军心动摇。樗里疾下令撤退,二十万大军在济水北岸仓促转身,阵型大乱,辎重丢了一路。结果被匡章趁势掩杀,秦军大败。韩魏两军见秦军败退,毫不犹豫地率先跑了。公仲朋带着韩军头也不回地撤向管城,孙何的魏军跑得比韩军还快,连营帐都没拆完就丢在济水边上。
不久,前线捷报传回临淄,桑丘之战,匡章名震天下。
“时机到了。”甘茂说。
戴胜站在舆图前,将拳头落在濮阳的位置。他转过身,看着殿中等候多时的甘茂与毕丘,缓缓开口:“右相为帅,左司马为副。领兵三万玄鸟军,七万郡兵,共计十万。先去截住韩魏两军的退路。”他顿了一下,“不要打他们,是让他们知道,宋军让他们过,他们才能过去。这份情,公仲朋和孙何得记在心里。”
甘茂与毕丘相视一眼,同时拱手:“臣,领命。”
“去吧。”戴胜扶起二人,目光从毕丘脸上扫过,语气沉下去,“河东之败,已有四载。今日给你们一个机会雪耻,也让樗里疾知道,四年前他瞧不上的玄鸟军,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宋军十万大军在濮阳以西布下了天罗地网。甘茂命毕丘率三万玄鸟军正面列阵,七万郡兵分两翼展开,堵住了秦军西撤的必经之路。韩魏两军率先通过,公仲朋在阵前停了一刻,远远望向宋军阵中的甘茂。两人在新郑有过一面之缘,如今一个在溃败途中,一个在截杀秦军的战场上。甘茂挥手示意放行,公仲朋策马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韩国欠宋国一个人情。”孙何则连话都没顾上说,带着魏军从宋军阵前鱼贯而过,跑的比来时快得多。
八万秦军败兵撤到濮阳,这已经是樗里疾能收拢的最后主力。秦军败兵们断粮多日,一个个筋疲力尽,面黄肌瘦,甲胄歪斜,但看到宋军大橹阵的那一刻,依然迅速做出了反应,立刻列阵防御。
甘茂站在战车上,看着秦军败兵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排好防御队形,前排蹲踞持盾,后排架弩,两翼收缩,动作干脆利落。他转过头对毕丘说了一句:“秦军败而不乱。河东的老对手,还是老味道。”
他举起令旗,下令弩阵前压,大橹阵推进。三万玄鸟军在濮阳城外摆开阵势,与秦军败兵展开了一场真正的硬碰硬。弩矢在空中交错,双方的弩手都在用最快的速度装填、击发、再装填。秦军的弩阵依然比宋军快,但宋军的射程更远,这是四年来不断改良的结果。大橹阵推进到距敌五十步时,田不礼的骑兵从侧翼杀出,千骑排成锥形阵,如同一把利剑插进秦军侧翼。秦军侧翼收缩不及,被骑兵撕开一个缺口,步卒从缺口中涌入,戈矛齐出。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秦军阵型最终在步骑协同的轮番冲击下溃散。樗里疾率残军拼死突围,帅旗大纛都被砍断了,他本人背上也中了一箭,最后靠着亲卫用身体开路才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出。公子华、公孙赫、司马错、魏章等将佐则全部被俘。战后清点,秦军死伤被俘七万人,宋军伤亡两万余。
战俘营中,戴胜亲自见了公子华等人。他命人撤去绳索,赐了坐席和热酒。公子华面有愧色,低着头说:“宋军战力远超当年河东之时。”
戴胜起酒爵,缓缓开口:“秦军之勇,天下无双。今日之败,非将士之过。五年前张仪入秦,倡连横之术,名为‘并关中、制天下’,实则年年兴兵东出,消耗秦国国力,离间列国邦交。今日伐韩,明日伐赵,后日伐齐。战端一开,秦国得到了什么?弃粮秣于济水之滨,抛士卒于大河之阳。”
戴胜将酒爵里的酒一饮而尽,又低声说道:“退一万步讲,秦国就算侥幸拿下了齐、宋几座城池,又如何越过韩魏去占领?用秦人的血换无法久据的城,打赢了是张仪献策有功,打输了是诸位指挥失当,横竖不影响他继续当相邦。”
帐中一片死寂。公子华握紧了酒爵,公孙赫面色铁青,司马错低头不语,魏章是张仪举荐的,但在战败的事实面前也没有替张仪说一句话。
“寡人不杀诸位。”戴胜站起身,“诸位回去后,替寡人带句话给秦王。宋国无意与秦国为敌。宋国要的,只是泗上安宁。可张仪一日在相位,天下一日不得安宁。秦国的敌人不在关东,在咸阳。”
公子华等人被宋军礼送出营,带着戴胜的这番话,踏上了归秦之路。一路上,秦军诸将沉默寡言。到了函谷关,公孙赫终于开口,只说了一句:“我觉得戴偃说得对。”
此言一出,几人相视无言,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回到咸阳后,迟早会发芽。
秦军大败,天下震动。韩王致书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