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灭其国不绝其祀
  睢阳的回书很快便到。戴胜亲笔批复:滕侯去侯称君,仍可在宫中奉祀滕国社稷。滕国原有官吏留任,设滕县,田赋比照宋国郡县减半征收。滕侯捧著回书老泪纵横,对左右说滕国虽实亡但好歹名存了。

    鲁国就没这么简单了。

    鲁国是周公之后,礼乐之邦,立国七百余年,鼎盛时曾与齐国并称东海两大国。如今虽已衰败,但鲁人的骨头还在。毕丘的兵力并不算多,只有八千玄鸟军加从泗水、济阴二郡征发的两万郡兵,粮道依赖巨野泽水运,每日消耗不菲,拖不起。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先打掉鲁国仅存的机动兵力,再用弩阵和云梯强攻城邑。

    鲁国能动员的兵力约两万人,其中野战兵力不足一万。鲁国司马子牛将主力摆在曲阜以北的平原上,背靠泗水,试图以战车正面冲击宋军阵型。毕丘站在指挥车上,看到战场地形平阔,鲁军的战车也已列好,当下便放下心来,鲁人选的这片战场正适合玄鸟军结阵。

    他先是下令劝降。

    子牛答道:“鲁国,东海盛国,周公之邦,可死不可降!”

    毕丘不再啰嗦,下令让弩阵前压至距敌八十步,四千弩手分三排轮射,先压制鲁军车兵,为左翼魏明包抄争取时间。随后戈阵开始推进,整齐的步伐踏在鲁国的旷野上,震得鲁军前排的车兵驭手双手发抖。

    鲁军战车确实如史书所载,擦得锃亮,车毂包铜,驾马披甲,国人甲士站在车上视死如归,冒着箭雨向宋军方阵发起决死冲锋。但弩矢泼下来时,勇气救不了命,一轮弩矢过后前排战车的驭手便倒了一片,惊马拖着战车在阵中横冲直撞,把后排的步兵阵列撞得七零八落。紧接着左翼魏明率郡兵从侧翼包抄,右翼田不礼带着骑兵截断了鲁军退回泗水北岸的退路。鲁军全线溃败,死伤过半,子牛率残部退保曲阜。

    曲阜的城墙是当年前伯禽封鲁时所筑,夯土为基,外包青石,高二丈有余,城外护城河引泗水灌注,宽五丈。鲁国先君曾在此数次击退齐国大军。毕丘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将曲阜四门围住,再派使者入城劝降。使者是戴胜之前送往稷下学宫学习的文吏,口才极佳,入城后与鲁侯对坐,将天下大势和宋王存滕的例子足足说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曲阜城门开了。

    鲁侯姬匽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裳,头戴周公的爵弁,腰悬玉剑,那也是周公传下的礼剑,只是剑鞘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双手捧著鲁国的户籍图册,慢慢地走出城门,身后跟着他的三个儿子和鲁国公室的宗老们。

    毕丘下马,拱手行礼。鲁侯将图册交到他手中,又回头看了一眼曲阜城头,城头的鲁字旗已被守军降下,旗杆上只剩几缕残阳照着空荡荡的城垛。他转回身子,沙哑著说:“鲁国自伯禽始封,传三十三世,立国七百一十八年。寡人不肖,不能守社稷,有愧于先祖。”

    他顿了顿:“唯愿宋王念鲁为周公之后,存其宗庙,使伯禽之祀不绝。”

    毕丘接过图册,答道:“宋王有令,鲁侯归降,社稷不废,宗庙不毁。鲁侯的祭祀之权,宋王无意侵夺。宋王已在睢阳为鲁侯备了一处宅邸和十顷祭田,请鲁侯安顿。”

    鲁侯听完,转过身,对着跟在他身后的儿子和几十位宗老,笑了一声:“周公之祀,不灭于我。”说完便登上了毕丘备好的马车。

    消息传到睢阳时,戴胜正在偏殿里批复各郡县呈上来的秋收预估。他看完毕丘的军报,将竹简放下,走到窗口站了很久。然后吩咐传令,鲁地由宋国官吏、兵士接管,鲁国公室迁往睢阳,改封为“鲁君”,世袭罔替,赐十顷祭田永为祀产。

    公孙阅站在旁边挠头,嘀咕了一句:“国君,鲁国都被打成这样了,还留着社稷做什么?直接改设郡县多省事。”

    戴胜转过身看他:“鲁国是周公之国,礼乐之源,天下士人有一半读的是鲁国的书。寡人灭了鲁国,天下士人会骂寡人。寡人存了鲁国的社稷,他们会说寡人仁义。十顷地的代价,换七百年的名分,这买卖划算。还有灭其国不灭其祀,孟子总没话说了吧。”

    公孙阅听后,若有所思。

    入冬,鲁侯在睢阳城郊的新宅举行了第一次周公祭。宾客散尽后,几个鲁国旧臣在偏室里相对无言,有人用鲁地的古调唱起了《鲁颂》。“赫赫姜嫄,其德不回”苍老而清扬的歌声从远处飘来。戴胜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听着。

    “周公的礼乐,留在睢阳也挺好。”他对身旁的公孙衍说,“微子之道,周公之礼都能在睢阳找到归处。”

    西线局势也尘埃落定。昭阳攻下了魏国八座城邑,魏王向楚王低了头,楚国声威大振。魏惠王虽丢了八邑,但太子嗣安然归国,合纵之势并未完全瓦解。齐国虚惊一场,齐宋边境的安静让田辟疆得以在临淄专注于制衡田婴。宋国则轻轻松松地拿到了两国的宗主权。除了武城、离姑有零星旧鲁世族反叛外,比在齐楚之间被撕来扯去,滕鲁的大部分世族,更倾向于依附一个泗上本土强邦,至少还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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