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丘抓住时机,下令军阵举起大橹,加速推进。玄鸟军老兵踏着整齐的步伐压上,戈矛从橹缝间捅出,如潮水漫过堤坝。魏军正面防线开始后退。
向梁的左翼也趁势压上,将魏军的右翼步兵包围。
毕丘的玄鸟军推进到距魏军阵前六十步时,魏军正面忽然推出一排战车。二十辆战车横在阵前,车上的长戈如林,把大橹阵硬生生逼停了。毕丘的脸色一沉,魏军守将不是庸才,这是想拿战车当移动拒马。
“弩阵!射车兵!”毕丘怒吼。
但魏军战车后面是厚实的皮盾墙,弩矢射在盾面上只钉出一个个白点。
戴胜站在将台上,看着城西战场。
公孙阅急了:“国君,毕丘受阻”
“等。”戴胜抬手。
他盯着魏军弩阵右翼的旌旗。旗帜在风中抖动,但队形还算整齐。还不到时候。
又过了半炷香。由于魏军右翼被向梁牵制,弩阵左翼被抽调了两个百人队去补漏。旗帜下方的方阵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戴胜的手落了下去。
“传令田不礼。”
不久之后,田不礼的骑兵动了。
五百骑兵从南侧的土丘后冲出,马蹄翻腾,踏起滚滚黄尘。骑兵营清一色玄色战袍,远看像一条贴地飞行的腾蛇。田不礼一马当先,手持骑矛,矛尖斜指魏军弩阵左翼。
魏军弩兵发现了他们,但来不及了。
步兵对抗骑兵,唯一的办法就是结阵。但魏军的正面被毕丘死死压住打,右翼被向梁牵制,弩兵阵型已经松散。等他们匆忙转向左侧时,田不礼的骑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
“变锥形阵!冲!”田不礼举起长矛,向后一挥。
五百骑兵在奔跑中变换队形,前锋聚拢成锥尖,两翼展开如鹤翼。马蹄声由远及近,从沉闷变为震耳欲聋。黄尘裹着骑兵,如同一记铁锤,狠狠砸进了魏军弩阵。
弩兵只有贴身短剑和轻便的小盾,根本挡不住这样的冲击。
第一排骑兵的矛尖刺穿盾牌。第二排骑兵的马蹄踏翻弩机。第三排骑兵从缺口中涌入,弃矛拔剑,顺势劈砍。魏军弩阵在一炷香内就被撕成两半。弩兵扔掉弩机向后狂奔,步兵方阵失去弩兵掩护,侧翼也暴露在骑兵的攻击范围内。
田不礼的骑兵从魏军后方绕了一圈,又杀了回来。这一次,他们追向溃兵,截断了魏军撤回城中的退路。
魏将见大势已去,举剑想要自刎,被亲兵夺下,护着逃跑了。城墙上的魏军本就是征召的民夫,见主力溃散,根本无心守城,开门投降。一面面魏军旗帜被扔下城头。
襄陵之战,宋军大获全胜。
公孙阅的竹简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玄鸟军伤亡不到一千,乡兵伤亡约两千,魏军主力阵亡两千余人,伤者两千余人。城中魏军残部约六千人投降,还有一千早已逃得没影。
拿下襄陵后,戴胜在城南的土丘上设下临时的祭坛。
宋襄公的陵墓在南丘之阳,墓道两侧的石兽被荒草半掩,这陵墓已多年无人祭扫。宋国太弱,弱到连祭拜自己的先君都要看魏国的脸色。但今天开始,不用了!
戴胜一步步踏上土丘。他手里提着魏军的旗帜,三面叠在一起,血还没干透。
“襄公在上,不肖子孙偃,今日以魏军之血,告慰先君在天之灵。”
土丘下,数千宋军将士屏息而立。毕丘站在队列最前方,田不礼牵着马立在骑兵营前列。戴胜把魏军旗帜扔在地上,从腰间抽出宝剑,插在祭坛前。
“襄公之败,败于规矩。寡人之胜,胜于规矩。”
剑刃映着阳光,折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将宋襄公留下的玄鸟纹皮甲挂在祭坛上。皮甲上的每一道划痕都是宋国这三年走过的路,三年前他穿着它攻打吕邑,今天他穿着它收复了襄陵。
台下众军士齐声高呼:“恭贺国君复振襄公之业!”
将士们散去后,戴胜独自站在土丘上。
风从睢水方向吹来,拂过襄陵前的野草。他看着脚下宋襄公的陵墓,想起前世读《左传》时,导师说过一句话:“宋襄公是春秋最后一个贵族,也是最后一个笑话。”
笑话。
前世的戴胜也是这么觉得的。泓水之战不擒二毛、不鼓不成列,蠢得令人发指。
但此刻站在这片土地上,看着被野草埋没的陵寝。他忽然理解了一点,宋襄公不是蠢,他是真信那一套。相信仁义无敌,相信规矩比胜负重要,相信做了“对的事”就一定能赢。
但是他输了,因为时代的规矩变了。
“襄公,”戴胜低声说,“寡人不是你,寡人不会在战场上讲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