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墨还是缩在周福生怀里发抖,但已没有昨天那么剧烈。两人顺着墨墨指引的方向又走了两个多钟头,山势越来越险峻,空气里的湿度在下降,风变得更硬更冷。这是到了原始深山的边沿了。
就在这时,墨墨忽然剧烈地颤斗起来。
比昨天任何时候都剧烈。它的牙齿开始打颤,咯咯咯地响,象是三九天的寒风从骨头缝里往外刮。它缩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周福生怀里,不敢看外面。
周福生也感觉到了——那股被当成猎物的寒意。但跟昨晚不同,昨晚只是远远的警告,而现在却是直接被锁定。
张晓峰的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下意识端起了98k,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很轻,很慢,不象野兽冲出来时那种剧烈,倒象是随意散步的行走。
一只虎,从灌木丛里慢慢走了出来。
黑褐与金黄相间的花纹,粗如人腿的前肢,宽阔得象磨盘的脑袋。它走得极慢,四只爪子在枯枝落叶上无声地落下又抬起,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双浑圆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泛着光。
它走到离他们三十米外的一块大石上,停了下来。然后张开了嘴。
一声虎啸。
那是一种让人魂飞魄散的颤栗。不是愤怒,不是示威,是纯粹的宣告。山林里的鸟叫虫鸣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连风都停了。空气象是被抽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周福生的肩膀在抖,脸上全是冷汗,还想抬起土铳。
张晓峰急忙放下自己的枪,一把按住周福生的枪管,往下压。他用压到极限的声音说:“别动。快把枪收起来,跟着我,慢慢往后退。”
周福生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看看张晓峰,又看看那头虎。慢慢垂下枪口,学着张晓峰的样子,收好枪,面对老虎,一步一步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得极慢——脚后跟先着地,再慢慢过渡到脚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张晓峰馀光始终注意着那头老虎。不敢转身,不敢跑,甚至不敢眨眼。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后背的衣裳再次湿透,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张氏猎经》关于虎的习性记载得很清楚——千万不要直接与虎对视,那会被它视为挑衅;更不要转身逃跑,那会激发它的捕猎本能;不要试图开枪,除非你有把握一枪毙命。如果它没有主动攻击你,你只能退。让它感觉你没有敌意,没有威胁。
张晓峰暗中观察着这头虎的反应。虎的目光根本没有紧盯着他们,而是频繁地扫向另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更深,更远,朝着原始深山的腹地延伸。那冷冽的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捕猎的欲望,至少此刻没有。
老虎见两人后退后,只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就象君王扫视两个无意闯入领地的过路人。然后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原始深山的深处走去。步伐沉稳而从容,粗壮的尾巴在身后缓慢摆动。
虎威渐渐淡去。空气重新变得可以呼吸。
墨墨瘫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四肢软得象没了骨头。张晓峰和周福生也瘫坐在地上——就这么瘫坐着,大口大口喘气,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脑门上的汗珠子往下滚。不管多硬气的人,在这天生王者面前都一样渺小。
“大……大哥……它……它走了?”周福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在不停打颤。他的手指还死死攥着土铳的枪托,指节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走了。”张晓峰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深深吸了口气,胸腔才重新灌满了空气。“它回原始深山里了。”
那头虎为什么会自己退走?这个问题象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不对,这一定有原因。这山里的所有异常——从疑似豹的东西到豺狗,从骡子到刘木匠,从人为引兽到老虎退走——所有线索之间一定有一个连接点,只是他还没找到。
两人一狗在原地歇了一个多钟头,那种深入骨髓的馀悸才稍微缓解下来。墨墨能站起来了,虽然尾巴还夹着,但身体不再发抖。周福生灌了几口水,脸上恢复了些血色。
“走吧。”张晓峰背起98k。
两人一狗沿来路往回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墨墨始终夹着尾巴,但精神明显在恢复。就在穿过一片矮灌木时,墨墨忽然停住了脚步。没叫,而是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使劲嗅了嗅,然后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张晓峰和周福生急忙跟上。跑了不到一百米,墨墨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了下来,冲着树下狂叫起来。
张晓峰拨开灌木,走过去一看。
那是一只成年云豹。灰黄色的皮毛上复盖着大块云状斑纹,粗长的尾巴拖在地上。它躺在血泊里,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脖子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咬断了,留下四个深深的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