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两个钟头,天边渐渐泛起灰白。到公社西头河湾乱石坡时,天还是暗沉沉的,但河滩上已乌泱泱全是人,少说二三百号。
这地方刁钻——河湾在这里拐了个大弯,从公路上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走路都得挑地方下脚,稍不留神就崴脚。但地势开阔,四通八达,灌木丛生,民兵来了也堵不住,四面八方都能跑。
集市正热闹。卖东西的把背篓放在地上,货摆在面前——粗盐用麻袋装着,鸡蛋码在竹篮里,旱烟叶用草绳捆成一扎一扎的,火柴用旧报纸包得方方正正,还有卖活鸡活鸭的,在笼子里咕咕嘎嘎地叫。买家蹲在摊前用手比划,讨价还价压得极低,整个河滩只有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周福生和张春兰是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拘谨得很,跟在张晓峰身后不敢乱走。张春兰看着满地货物,眼睛都不知往哪儿放——盐、油、布、针线、铁锅、碗盘,每一样都是山里过日子缺不了的东西。
张晓峰在一个铁器摊前蹲下,拿起一把猎刀掂了掂,抽出刀刃看刃口——开得还算整齐,刀身打磨过,泛着冷光。
“老板,咋卖?”
老板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嘴里叼着根草茎:“八块。”
张晓峰把刀递给周福生:“试试手感。”周福生接过来,握在手里掂了掂,手腕转了转,又放回去。
“五块。”
“七块,少一分不卖。好钢好火,我亲手打的,砍骨头都不卷刃。”
“六块。行就行,不行我再转一圈。”
老板咬咬牙,把草茎从嘴里吐出来:“行吧,六块拿去。开张生意,图个吉利。”
周福生接过猎刀,爱不释手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才小心别在腰间。刀鞘是旧牛皮的,摸上去粗粝厚实。他又在这摊上挑了几捆麻绳,粗的绑猎物,细的做绳套。老板看买得多,送了块磨刀石,用破布包着。
往前走是盐摊。粗盐粒灰黄粗糙,不象后世那种雪白精细的盐,但这就是山里人吃的盐。周福生蹲下,抓一小把在掌心看了看,买了五斤,用报纸包好。
“盐得多备,腌猎物也要用的。”张晓峰说,“很多时候打到的肉一时半会吃不完,没盐两天就臭。”
又往前走,买了二斤菜油、三十斤大米。菜油是用白酒瓶装的,深褐色的油在瓶子里晃荡。大米装了大半麻袋,沉甸甸的。周福生把米袋掂了掂,脸上露出踏实的表情——这些粮食,够两个人吃好一阵子了。
张春兰在一个针线摊前蹲下来,挑了几根针、几卷黑白线,又拿起一把剪刀试了试刃口。她尤豫了好一阵子,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拿起又放下,又拿起来。周福生蹲在她旁边,低声说:“买吧,衣裳破了总得补。”张春兰咬了咬牙,付了钱。又走到旁边摊上买了口铁锅和十来个粗瓷碗盘,小心放进背篓,用破布把缝隙塞紧,生怕路上磕破了。
“买齐了吗?”张晓峰问。
“差不多了。差的以后再说。”张春兰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背篓——麻绳、盐巴、粮油、针线、铁锅、碗盘……每一样都小心放好,每一样都看了又看。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不值什么,但在她眼里,每一样都是一个家的开始。
天快亮了。河滩上的人开始散去,摆摊的收得飞快,眨眼工夫摊位就空了大半。整个集市像被戳破的气泡,刚才还乌泱泱一片,转眼就散了七七八八。
周福生和张春兰的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背起来都微微弯着腰,但两个人的脸上都有了血色。
“走吧。”张晓峰看了看天色。
三人沿河滩往公社方向走。鹅卵石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河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到了三岔路口那棵老黄角树下,张晓峰看看表,时间还早。对面那家食店门口,炭炉子上大铝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骨头汤的香味顺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走,我请你们吃抄手。”
周福生和张春兰同时愣住。这家店他们以前赶集路过无数次,可每次都只能远远闻一闻骨头汤的香味,然后捏着空口袋低着头走过去。坐在里面吃东西,那是干部和工人才有的待遇,跟他们这些泥腿子没关系。
“愣着干啥?进来啊。”张晓峰已迈进了门坎。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踮着脚进门,在靠墙位置坐下。屁股只敢挨半边椅子,背挺得笔直,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
“同志,三碗抄手。”张晓峰交了钱和票。
三碗抄手端上来。海碗装着,红油汤底飘着翠绿的葱花,抄手皮薄馅大,一个个鼓鼓囊囊地在红汤里浮浮沉沉,热气混着麻辣香直往鼻子里钻。
周福生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咋了?怕烫?”张晓峰已夹了一个送进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