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钟头后到了牛耕公社。张晓峰挑着担子带陆青雪下了车。三岔路口那棵老黄角树还是老样子,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下几个等车的人蹲在地上抽烟,脚边放着背篓和编织袋。一辆牛车慢悠悠从路边过去,赶车的老汉甩着鞭子,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当叮当响。
张晓峰没多停留,带着陆青雪往公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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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记办公室。张晓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周书记在忙?”
“晓峰?”周书记坐在办公桌后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摘下眼镜站起来,“回来了?快进来!”
张晓峰把担子放门口,带陆青雪进了办公室。
“咋样?杭城那边还顺利吧?”周书记打量了一眼陆青雪,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嘴角翘起来,“哟!这是有喜了?”
“恩。”张晓峰点点头,脸上带着笑,“三个月了。”
“恭喜恭喜!”周书记从办公桌后头绕出来,拍着张晓峰的肩膀,“你小子行啊,去了一趟杭城,媳妇接回来了,还揣了个崽。青雪,坐,莫站着。”他指了指椅子,又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了杯水递过去。
“谢谢周书记。”陆青雪双手接过。
周书记又问:“结婚证、户口,那边都办了的噻?”
“恩,今天来一是找您销假的,二就是顺便把结婚证和户口的事办了。”张晓峰从兜里掏出介绍信和证明,一张一张摆在桌上,“这是杭城办的户籍资料和迁出证明,这是街道办开的结婚介绍信……”
周书记一张一张看过去,点了点头。“手续齐全,没问题,拿到民政办公室办吧。”
张晓峰来到民政办。一切顺利,一个钟头后——
“好了。”民政办主任把结婚证递过来,脸上笑眯眯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张同志,恭喜啊。”
张晓峰接过那张像奖状一样的结婚证,上面印着伟人语录和最高指示,红底金字,翻来复去看了好几遍。陆青雪也凑过来看,手指在“张晓峰”“陆青雪”两个名字上轻轻划过,脸上带着笑。张晓峰把结婚证小心折好,揣进贴身内兜里,又在外面拍了两下。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张晓峰站起来。“谢了,那我们去办户口了。”
“去吧去吧。”民政办主任摆摆手,又低头忙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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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公社办公大院,张晓峰挑着担子带陆青雪往派出所走去。派出所离公社不远,是一排平房,白灰墙,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办户籍的姓李,四十来岁,大家都叫他李公安,跟张晓峰在公社食堂喝过酒,脸熟。
“李公安。”张晓峰走进去。
“哟,张同志。”李公安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报纸,“找我有事?”
“恩,办个户口。”张晓峰把一沓证明递过去,“这是我的,还有我媳妇的。把我媳妇户口迁到我这儿,夫妻投靠。”
李公安接过去一张一张看,看到一半皱起了眉头。
“你这个……”他抬起头看着张晓峰,“你现在户口还在张家湾?”
“恩。”张晓峰点点头。
“还是农村户口?”
“恩。”
李公安放下证明想了想。“晓峰,你现在是林业站在编职工,按规定户口应该转到林业站集体户口。你咋还没转?”
张晓峰愣了一下。“这个……当初入职的时候周书记没跟我说,我不知道啊。”
“周书记没说?不应该啊。”李公安翻了翻文档柜,抽出几张表格,“不过也好,你要是户口转到林业站的话,还真麻烦了——你们林业站是不容许亲属挂靠的。”
张晓峰想了想。“啊?如果转了,我老婆还没地方挂靠了?”
“相当麻烦,麻烦得能跑断你腿。”李公安点点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你们林业站明文规定不准亲属挂靠,而那时你户籍已经从张家湾转出来了,户口不在张家湾了,生产大队那边可能也不会同意她落户到张家湾。”
他顿了顿,竖起两根手指。“还好你没转户口,我先把你媳妇户口挂到你户口本上,你过段时间再来把自己户口转了,到时让公社出个证明把日期落到你媳妇办理的时间后面。但如果那样的话她的城镇户口就变成农村户口了。你要想清楚。”
张晓峰沉默了。
李公安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也不催他。
农转非,确实是多少农村人梦寐以求的事。城里户口意味着有粮票、布票、肉票……意味着有机会有份正经工作。可张晓峰心里清楚,在后世,城市户口根本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农村户口反倒成了香饽饽,想迁回农村难上加难。他根本不稀罕,他有能力让青雪过好日子。但这话不能对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