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景致说变就变——山矮了,平原敞开了。田畴平整得象刀切的豆腐块,水网密得跟蛛网似的,白墙黑瓦的屋子三三两两散在田埂边,跟老家那些土坯房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晓峰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心里头却跟煮开的粥似的,咕嘟咕嘟翻腾个不停。
背上那七针还在闹腾,纱布底下绷得紧紧的,一阵一阵扯着疼。他不敢把脊背靠实了,只能歪着身子,把劲儿全压在左边。
“还疼?”陆青雪瞅着他,眼里头全是心疼。
“没事。”张晓峰咧嘴一笑,“皮外伤,要不了几天就好利索了。”
话是这么说,额头上那层细汗可骗不了人。
“青雪,你看——”他抬手指指窗外,故意岔开话头,“这地势,是不是快到杭城了?”
陆青雪点点头,没吭声,手指头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张晓峰哪能不知道她在慌啥。
眼瞅着就要到家了,该咋开口?莫明其妙消失了几个月,回来不光带了个男人,肚子里还揣了个娃——搁谁谁不慌?
“莫想恁个多了。”张晓峰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得跟井水似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他自己的心,跳得也不比青雪慢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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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Z省境内又撂了几个站,人上来一拨下去一拨,走走停停,磨蹭得很。
下午两点多,火车终于慢腾下来了。窗外头,楼房越来越多,越来越高,马路上的人、自行车、汽车,跟蚂蚁搬家似的密密麻麻。
“各位旅客请注意,各位旅客请注意,列车前方到站——杭城车站,本次列车终点站。请各位旅客带好行李,准备下车。”
广播一响,车厢里头顿时炸了锅。人们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行李的,从座位底下掏包袱的,过道里头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
“到了!可算到了!”王德厚站起来伸了个大懒腰,骨头咔嚓响,“坐这几天,屁股都坐成铁板了!”
张晓峰也起身收拾东西,从座位底下把那两个鼓囊囊的大口袋抽出来。扁担往肩上一搁,背上的伤口猛地一扯,疼得他额头上青筋直暴,牙都咬紧了。
陆青雪把饭盒水壶啥的塞进小背篓里,收拾利索了,背上背篓等着落车。
火车缓缓滑进站台,窗外的月台慢慢悠悠移过来。站台上人头攒动,接站的人举着牌子,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跟鹅似的往里瞅。
“呜——”
火车吼了一嗓子,车身轻轻一颤,彻底歇了火。
车门一开,人群跟决了堤的水似的,哗哗往外涌。
张晓峰不急,等前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挑起担子,带着陆青雪下了车。
“杭城,我回来了。”陆青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却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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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台上人挤人,热闹得跟赶场似的。
张晓峰挑着担子正准备往外走,后头有人喊他。
“晓峰同志!晓峰同志!”
回头一看,是车上那个乘警,还有领头的公安。两人快步撵上来,脸上都带着笑。
“晓峰同志,稍等一下!”乘警喘着粗气。
“有事?”张晓峰问。
领头的公安拍拍他肩膀:“也没啥大事,就是再跟你道个谢。回头局里会给你一封感谢信和一张奖状,还有奖金,不多……你先莫推。这玩意儿你拿回去给你们公社、林业站,那就是见义勇为的铁证。往后评先进、提干,都好使。”
“这……”张晓峰愣了一下,“真用不着。”
“应该的。”领头公安又拍了拍他肩膀,手劲儿不小,“你帮铁路局的同志抓了盗窃团伙,又帮我们对付了那帮劫匪,还挨了刀子。要不是你,我们损失更大。莫推了。”
“那行,谢了。”
“到时候我给你寄过去,还是……”乘警问。
“我在老丈人家待一个月,钢铁厂家属区。”张晓峰说。
“得嘞,应该要不了几天,到时候我去寻你。你们路上小心。”乘警握了握他的手,“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走了几步,领头公安又回过头来,朝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消失在人群里头。
张晓峰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头莫名暖了一下。
“走,青雪,出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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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火车站,眼前壑然开朗。
广场大得很,比他们市里那个火车站广场大了好几倍。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自行车铃铛丁铃铃响成一片。广场边上是公交车站,几辆大客车停在那儿,乘客排着长队,规矩得很。远处是高楼,六七层的,在老家根本见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