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沙哑的嗓音,穿透了梧桐街呼啸的北风。
顺着老洋房半开的门缝,直直撞进温暖如春的前厅。
跪在流理台前的法国大厨皮埃尔,猛地转过头。
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一团怒火。
作为米其林三星主厨,他正在经历职业生涯中最神圣的味觉洗礼。
这种时候,怎么能容忍一个门外的乞丐来打断他的朝圣?
“是谁在外面大呼小叫!”
皮埃尔操着憋脚的中文,愤怒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指着门外那个穿着橘红色环卫服的身影,满脸厌恶。
楚南栀坐在不锈钢岛台旁,端着紫砂杯的手猛地一僵。
茶水在杯中剧烈晃动,险些溅在白色的高定西装上。
她太熟悉门外那顶破旧的雷锋帽和那双沾满泥水的劳保鞋了。
这哪里是什么扫雪的环卫工人。
这是楚家那位在商海里杀伐果断了几十年的定海神针。
是她的亲爷爷,楚家真正的掌权人,楚啸天。
楚南栀红唇微张,刚想站起身迎出去。
门外的老头压低帽檐,一记凌厉的眼风通过门缝扫了过来。
那是上位者独有的警告,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楚南栀呼吸一滞,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爷爷”咽了回去。
她重新坐稳,指尖却死死攥紧了温热的杯壁。
骨节泛起阵阵苍白,耳根处漫上一层紧张的薄红。
她知道,爷爷这是来微服私访,亲自掂量陈安的斤两了。
陈安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干棉布。
慢条斯理地擦去流理台边缘的一滴酱汁,他连看都没看皮埃尔一眼。
陈安迈开长腿,径直走向正门。
“咯吱——”
厚重的雕花铁门被彻底拉开。
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瞬间倒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黑松露香气。
楚啸天佝偻着背,搓着生满冻疮的双手,迈过高高的门坎。
鞋底的雪水融化,在干净的青石板地砖上踩出一个个漆黑的泥脚印。
冷风卷着他身上的汗酸味和陈年泥土味,在大厅里散开。
皮埃尔彻底抓狂了,他挥舞着双手大喊大叫。
“哦!上帝!这里是品尝顶级黑松露的神圣殿堂!”
“你怎么能让一个浑身散发着下水道气味的扫雪工进来!”
“他在污染这里的空气!这是对美食的侮辱!”
陈安停下脚步,冷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皮埃尔。
“在我的店里,进门就是客,众生平等。”
陈安的声音平淡得象一杯白开水,却透着一股压倒一切的威压。
“嫌空气脏,就端着你的盘子,滚去后院洗碗。”
皮埃尔浑身一哆嗦。
被这股气场震得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他灰溜溜地端起那个沾着红烧肉酱汁的青花瓷盘,缩进了洗碗间。
楚啸天站在门厅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小子的骨头,比传闻中还要硬,不畏权贵,也不欺凌弱小。
楚啸天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他拖着那把大竹扫把,大摇大摆地走到花梨木餐桌旁。
一屁股坐在昂贵的紫檀木椅子上,泥水瞬间蹭脏了精美的织锦椅垫。
“老板,你这地方倒是暖和,就是这味道怪里怪气的。”
楚啸天故意扯着嗓门,语气里全是挑剔。
“什么发霉的树叶味,难闻死了,还不如外面的烤红薯香。”
楚南栀坐在不远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太清楚爷爷的脾气,这是在故意找茬,试探陈安的底线。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目光紧紧盯着陈安的背影。
生怕陈安一个不高兴,把这位楚家太上皇直接连人带扫把扔出去。
陈安没有反驳。
他走到猛火灶旁,拧开热水阀门,滚烫的沸水注入铜盆。
他丢进去一条洁白的纯棉毛巾。
几秒钟后,他用竹夹捞出毛巾,单手拧干。
陈安走到桌前,将冒着热气的毛巾递给楚啸天。
“先擦手。手指冻僵了,拿不稳筷子。”
楚啸天愣了一下。
他接过那条热毛巾,滚烫的温度瞬间通过掌心。
一点点熨帖着他冰冷的骨缝,将冬日的寒意尽数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