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味道迅速填满了整个厨房,驱散了玻璃窗外透进来的所有湿寒。
陈安切好配菜,拿起干净的抹布将水磨石砧板擦得一尘不染。
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火候、食材和来之不易的安宁。
过去三年的卑微付出就象是一场荒诞的梦。
梦醒了,他依然是那个传承了百年厨艺的掌勺人。
他拿过一个白瓷小碗,骨节分明的大手握着长柄木勺,舀起一勺热汤。
低头抿了一口,让醇厚的汤汁在舌尖打了个转。
咸鲜适中,黏滑润口,火候刚好。
陈安放下木勺,擦去台面上溅出的一滴水渍。
外面雷声大作,狂风裹挟着雨点砸在双层隔音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劈啪声。
窗外的暴雨再大,也浇不灭他灶台里的火。
陈安侧过头,深邃平静的目光穿透沾满水珠的玻璃。
他的视线越过庭院的桂花树,落在了外面那个浑身裹满烂泥的身影上。
夏晚意双手死死扒在冰冷的玻璃窗外。
雨水肆无忌惮地冲刷着她的脸颊。
名贵的粉底化作白色的浊流,混着防水眼线融化的黑水,在脸上糊成一团,狼狈得象个水鬼。
她隔着玻璃,看着窗内那个熟悉到骨子里的男人。
陈安站在橘黄色的暖光里,眉眼间没有了在夏家时的顺从与讨好。
整个人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从容与宁静。
炉火的红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硬朗的下颌线条。
他离开了她,不仅没有饿死街头,反而过得比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都要耀眼。
这一认知,象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绞碎了夏晚意心底最后的一丝骄傲。
原来那个只会颠勺的男人,才是真正手握珍珠的人。
“陈安……”
她张开嘴,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倒灌进喉咙,干涩的嗓子里满是撕裂的痛楚。
夏晚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泥浆飞溅,弄脏了她曾经最宝贝的白淅脸庞,也彻底埋葬了她楚氏集团部门经理的尊严。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白富美的矜持,双手握成拳,用力拍打着坚硬的落地玻璃。
沉闷的“砰砰”声在暴雨中显得微不足道。
“陈安!你看看我!我是晚意啊!”
狂风呼啸,她的声音嘶哑破音,带着浓浓的绝望与哀求。
陈安站在灶台前,隔着厚重的双层玻璃,静静地看着她在泥水里磕头。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眼神平淡得象在看院子里被风吹落的一片枯叶,泛不起一丝涟漪。
转过身,他拿起一个青花瓷汤盅,掀开砂锅盖,将锅里的猪脚汤一勺勺盛出来。
动作稳健从容,浓稠的汤汁一线不洒。
夏晚意看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绝望层层堆栈,心脏象是被人扔进绞肉机里反复碾压。
她不怕他骂,不怕他甩脸色,就怕他这种看陌生人一样的无视。
那种无视,抽干了她骨子里所有的底气,剥夺了她最后的生存希望。
“你别不要我!我把心掏给你看行不行!”
夏晚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一下下磕在玻璃上,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顾星河是个骗子!他拿着我的钱跑了,我欠了两百万!”
“那些催收的混混会逼死我的,他们说要把我卖到黑场子里去抵债!”
“我们有七年的感情啊,你难道就真的一点都不念旧情了吗?”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胃里的痉孪疼得她直不起腰,她只能像只断了脊梁的野狗,蜷缩在窗外的墙根下,浑身沾满烂泥。
那锅热气腾腾的猪脚汤明明离她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只要推开那扇窗,她就能喝到那口能救命的热汤,感受到那份熟悉的温暖。
可这层薄薄的透明玻璃,却成了她永远跨不过去的天堑。
陈安将汤盅盖好,端在手里。
他迈开长腿,走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团烂泥一样的女人。
深黑的瞳孔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那双曾经满是讨好、满是爱意的眼睛,现在干净得倒映不出夏晚意半点影子。
夏晚意仰起头,对上那道没有温度的视线,哭喊声骤然卡在了嗓子里。
她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