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开的铁皮窗户灌进初秋的冷风,吹得墙上的宣传海报哗啦啦作响。
空气里漂浮着印表机碳粉的干涩味,混合着陈年烟垢的酸臭气,熏得人喉咙发紧。
陈安站在走廊靠墙的蓝色铁皮柜旁。
他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去大拇指上沾着的红色印泥。
刚签完不予调解的声明书,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斩断乱麻后的轻松。
王翠兰象一只斗败的老母鸡,头发乱成了一团杂草。
她蹲在地上,右脚那只廉价皮鞋的鞋跟在刚才撒泼时被硬生生磕断。
夏建国闷头蹲在角落里抽着旱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哒、哒、哒。”
一阵不合时宜的皮鞋踢踏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走廊的沉闷。
夏子豪穿着一套大了一号的酒红色廉价西装,大摇大摆地跨过门坎。
西装的垫肩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裤腿拖在地上,沾了一圈恶心的黑泥。
为了掩盖几天没洗澡的汗酸味,他身上喷了半瓶刺鼻的劣质古龙水。
这股味道顺着过堂风飘来,呛得路过的辅警立刻捂住鼻子,加快脚步躲开。
“妈,这窝囊废把钥匙交出来没?”
夏子豪走到排椅前,扯着公鸭嗓嚷嚷,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带出回音。
他连正眼都没看陈安,习惯性地摊开右手掌心,直接往前一伸。
“赶紧的,把那辆本田的钥匙拿来,别眈误小爷的正事。”
“人家女方可是说了,今天必须看到车才肯跟我去相亲餐厅。”
他的语气理直气壮,就象在向自家随叫随到的仆人索要一件微不足道的物品。
过去三年,那辆二十多万的本田雅阁,确实成了夏家人的共享代步工具。
那是陈安全款买的,原本只为了让夏晚意上下班不用挤拥挤的地铁。
陈安每个月按时做保养,在副驾驶放着夏晚意喜欢的木质调香熏和平底鞋。
可后来,夏子豪总是连招呼都不打,拿了钥匙就开去酒吧撩妹。
车厢里经常丢满烟头、呕吐物和外卖垃圾,第二天全扔给陈安去清理。
哪怕违章扣分,也是王翠兰逼着陈安拿着自己的驾照去车管所处理。
在夏子豪那颗装满豆腐渣的脑袋里,这车早就是他们老夏家的私有财产。
王翠兰一听儿子的话,象是一下子又找到了底气。
她顾不上断掉的鞋跟,扶着墙壁站起来,指着陈安的鼻子。
“听见没?子豪今天相亲的可是个带编制的幼师,人家家里条件好着呢!”
“眈误了我儿子结婚,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赔得起吗!”
陈安将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手腕轻扬,纸团准确无误地落入两米开外的垃圾桶。
“吧嗒”一声轻响,透着不容置喙的冷硬。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夏子豪那张泛着油光的胖脸上。
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愤怒,只有看透这家人丑陋本性后的极致冷漠。
“你们夏家人,出门都不带脑子的吗?”
陈安的声音没有温度,象在陈述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夏子豪被噎了一下,脸上的横肉猛地抖动了两下。
他在外人面前最讲究排场,哪受得了陈安这种居高临下的蔑视态度。
夏子豪往前跨了一大步,伸手扯了扯紧绷的衬衫领口,满脸的不耐烦。
“你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我姐白跟你三年啊?”
“开你一辆破本田是给你脸!赶紧把车钥匙交出来,我赶时间去接人!”
调解室里的民警听到外面的喧哗,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
“吵什么吵!这里是派出所,要吵出去吵!”
夏子豪吓得缩了缩脖子,刚才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陈安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
对付这种只会吸血的寄生虫,他连动手揍人的欲望都没有。
他慢条斯理地从灰色卫衣的口袋里掏出手机。
大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两下,调出一张清淅的照片文档。
随后,陈安将手机屏幕翻转,直接怼到夏子豪的眼前。
惨白的屏幕荧光,瞬间照亮了夏子豪猛然收缩的瞳孔。
这是一张二手车交易市场开具的电子过户凭证。
车辆型号、发动机号、车架号,清淅无误地印在表格里。
右下角盖着江城二手车行的鲜红公章,鲜艳得刺眼。
交易时间那一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