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切斯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要站在这里与我吵架,还是要办正事?”
多明戈淡笑道:“当然是要办正事,不用怕,这里没人听得懂我们的语言。”
桑切斯瞪了多明戈一眼,不再多言,悻悻而去。
他们没有注意到。
距离他们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一个寻常船工模样的人,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并用炭笔做了重点记录。
这份记录,很快送到沉惟敬手中,又抄送完整,送到朱常洵案头上。
桑切斯、多明戈的申请送出去,没有立即得到回应。
他们被晾了一天。
两艘外籍船只上的人员,不允许离开码头范围。
第二天清早。
他们得到通知。
海王事务繁忙,无法见他们。
东番提督与七海商会主事沉三会来接见他们。
如果是他们总督亲自来,或是国王特使,朱常洵说不定允许见个面。
但总督的特使,朱常洵目前不会见他。
午后。
陈第、沉惟敬奉命沿着新建的道路,来到鸡笼港新建商馆。
馆舍深处,一间布置了中式长桌和靠背椅的厅堂内,气氛却有些凝滞。
有着卷曲头发和鹰钩鼻的多明戈,穿着葡萄牙军装,手指有些用力地按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书抄件上,语气带着刻意压抑的不满:“沉三先生,陈提督,我们认为,贵方七海商会”与日本九州某些势力的交易,已经严重违反了当初我们与贵方达成的谅解,破坏了九州地区的和平,以及我们的商业利益。这上面清楚记载了超出常额的硝石、铅锭、硫磺,甚至疑似火绳枪、大炮零件的流向。对此,总督阁下和议事会表示严重关切,并要求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及————补偿。”
坐在他对面的沉惟敬,一身青色绸缎直裰,闻言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多明戈先生,这份文书————从何而来?是岛津家,还是大友家,抑或是界町的某位商人?证据呢?仅仅是一些模糊的记载和道听途说,恐怕不足以取信吧?七海商会”与所有贸易伙伴的往来,都遵循公平自愿的原则,也符合我大明律例。至于九州是否和平,那是日本国自己的事情。我大明商贾合法贸易,何来破坏一说?”
他一听多明戈的说法,就知道诈唬。
殿下从不买硝石、硫磺、铅锭这种原料,要卖都是直接买火药、铅弹这种利润更高的工坊制成品。
至于火绳枪、大炮零件也是不卖的,倒是制作了些按日本款式的铁炮、国崩(大炮)卖给小西行长。
旁边那位来自马尼拉的特使桑切斯,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穿着更华丽的紧身上衣,试图打圆场,笑容却有些公式化:“亲爱的沉三先生,我的朋友,请不要激动。多明戈阁下只是表达一种————
担忧。我们,葡萄牙现在属于我们西班牙王国,而我们与大明帝国,一直是友好的。我们理解贵国海王殿下开拓疆土的雄心,也钦佩贵方的成就,但远东的海域如此广阔,利益如此复杂,无谓的冲突对谁都没有好处。”
他压低声音,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因此,我们有一个绝妙的提议。为何不成立一个远东贸易联合体”呢?由我们三方共同组成。我们可以划分明确的贸易范围,比如,西班牙的势力主要在香料群岛和菲律宾,葡萄牙关注印度、马六甲以及濠境—琉球—日本的航线,而贵方的七海商会”,可以专注于大明沿海、朝鲜的贸易,当然,你们也可以来琉球、马尼拉、壕境贸易,前提是你们撤离琉球的驻军,停止移民,并开放琉球货物价格,而不是拢断。这样我们就能共享航道安全信息,协调主要商品的价格,甚至可以联合清剿那些不守规矩的海盗,或者其他试图闯入这片海域的荷兰、英格兰人。这才是长久繁荣之道,不是吗?战争和猜忌,只会让白银白白流走。”
沉惟敬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他身旁坐着担任翻译和记录的,是东番自己培养的通译,以及一身戎装、面容冷峻的陈第。
“两位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陈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个西夷,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首先,东番乃我大明皇帝亲封予海王殿下镇守之地,琉球乃我大明藩属,驻军、移民、通商,皆是我大明内政与宗藩事务,不劳二位贵使挂心,更无权置喙。其次,贸易之事,贵国商人来我大明或东番贸易,我等欢迎,只要守我规矩,缴纳税款,自可公平买卖。但划分势力范围?联合定价?此乃操弄行市,非我天朝上国所为,亦不合海王殿下与民共利之初衷。”
看着脸色渐渐难看的多明戈和笑容僵住的桑切斯,沉惟敬接口道:“至于多明戈先生所说的违反协议”、破坏平衡”,空口无凭。若真有确凿证据,证明我七海商会”有违法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