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向北,距离开平城只有不到一日的路程,四人在最后一处驿站歇脚。
萧冽没有停留,先行一步去承梦司商议接洽事宜。
驿站大堂里,四人正围坐吃饭。饭菜虽简,姜衡却吃得痛快,他抹了把嘴上的油渍,一双细长眼精光闪铄:“很快便会抵达开平城,咱们这趟差事总算要正式着手了!听闻开平城的凝香阁里,有一位绝代佳人,名叫裴云鸢。哪怕不近身,只去一睹芳容,喝杯清茶,这趟入京也算值了!”
慕宇微微皱眉,放慢了进食的速度。他看着姜衡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不解:“风尘之中,多是身不由己。”
姜衡嘿嘿一笑:“窈窕淑女……”
“只怕这绝代佳人背后,是洗不净的血泪。”元清子忽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他放下手中竹筷,目光微垂,语气里透着一股悲泯,“这位裴云鸢,本是大虞尚书令裴崇节的幼女。”
姜衡笑声戛然而止,眼珠转了转:“尚书令?那可是当朝一品!”
元清子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承平七年秋,皇帝于含元殿早朝,忽然当众宣称自己近日得一仙梦,梦中太上道祖指引,命其赴苍梧山筑坛祭祀,可借此得遇仙缘、长生不死。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唯有裴崇节出列,须发皆白,持笏板直谏……”
慕宇闻言,心中微震。
元清子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沉重:“裴大人言道,太祖创建基业,得天仙赐仙果飞升;太宗皇帝以文治泽被天下,史称‘天授之治’,此乃万世不移之功,却未得飞升。陛下正当盛年,不如把心血倾于社稷苍生,何愁不能名垂青史?”
“啪!”卫长庚猛地将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他怒目圆睁:“这裴老尚书是条汉子!直言进谏,句句是为苍生!那皇帝呢?他听进去了吗?”
元清子叹了口气:“未曾。据说陛下因乱服丹药而神智昏聩,终日疑心大臣以巫蛊诅咒于他。裴大人此番直言,非但未令其醒悟,反被陛下视为‘阻挠仙途’的罪魁祸首。”
元清子继续道:“承梦司的密探很快便‘发现’了裴崇节府中的‘罪证’——府中后院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掘出数枚锈蚀铜人,其上刻有虞明煦的生辰八字与不明符文;裴崇节书房暗格中,搜出一卷南疆万壑岭特有的蛊咒残简。”
慕宇静静地听着。承梦司,又是承梦司,寻的不是什么仙缘,而是构陷杀人的罗网!
“这些物事,自然是承梦司早已暗中安插的。皇帝盛怒之下,甚至无需细辨真伪,当即降下雷霆之怒。裴崇节本人被赐鸩酒自尽。”
说到此处,卫长庚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怒火。
元清子的声音却越来越低沉:“然而鸩酒递到之时,裴崇节拒不饮鸩,整衣正冠,朝含元殿方向三跪九叩,叩首之际额头触地有声,沉声道:‘臣一生清白,无愧天地!臣之血,可鉴日月!’”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唯馀粗重的呼吸声。
“其正妻卢氏投井而亡、长子和次子被发配苍梧,充当徭役,不久二人被发现冻死在窝棚之中。”元清子闭上双目,似是不忍再提,“那幼女裴云鸢,案发后,被没入教坊司充作官妓——但有忠臣暗中照拂,保全其尊严,护其清白。如今想必年方十八了。”
姜衡眼见气氛沉闷得快要结霜,赶忙将身子往后一仰,清了清嗓子,脸上故作的那点惋惜之色瞬间收了个干净:“哎哎哎,我说几位,别这么愁眉苦脸的行不行?咱们是来办差的,又不是来当御史的。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别多愁善感了,这些个血泪啊、冤屈啊,说到底跟咱们也没多大干系,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特意拉长了声调,嬉皮笑脸地用竹筷敲了敲碗边,一双细长眼又眯了起来,透着股说不出的轻浮劲儿:“要紧的是什么?要紧的是那裴云鸢的美貌啊!那可是实打实的眼福!”
见卫长庚对自己怒目而视,姜衡也不恼,反倒摆出一个市井说书人的架势:“你们是有所不知,这裴云鸢和寻常教坊司的罪臣之女可不一样。见过她的人都说,那才叫真正的……”
姜衡一边说,一边两眼放光地比划着名:“那脸庞,比那刚剥了壳的荔枝还要白净透亮,不施粉黛便泛着柔和的冷光,透着股不近人情的矜贵;两道细长的柳叶眉,微微蹙着,看着就让人心疼;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清冷得象秋夜里的寒月,看着你的时候,满是一股子瞧不上凡夫俗子的疏离。那种眼神,你看一眼就觉得心头发痒,却又不敢造次!”
同是父母双亡,同是茕茕孑立。慕宇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他竟想见一见这位裴云鸢。
次日清晨,四人结清了车马费,将马车归还。
既然已离京城不远,众人便不再乘车,而是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