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跟诊

    周悬靠回椅背:“那你说,是什么?”

    “我在分诊台量他血压的时候注意到了。”

    许嘉音翻到笔记本中间某一页:“他的胸锁乳突肌右侧紧张度明显高于左侧,头部有轻微向右偏转。加上他坐下时反复调整姿势,重心始终放在左侧坐骨。”

    她合上笔记本。

    “颈椎源性胸闷。胸椎小关节紊乱压迫交感神经链,导致胸闷感。”

    “心电图应该是正常的。您开心电图,是为了排除之后,再告诉他真正的问题。”

    诊室里安静了三秒。

    赵铁柱路过门口,脖子伸了进来,又缩了回去。

    周悬从抽屉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扔进嘴里:“你在分诊台量血压的时候,就在观察每一个病人。”

    这不是问句。许嘉音没有否认。

    “你走吧。”周悬再次低下头写病历。

    “周副主任!”

    “分诊台的活干完了,说明你太闲。”

    周悬的笔划过处方笺:“去找赵铁柱。他手上有三个换药的病人,帮他把纱布拆了重新包扎。手法用省医的标准,但速度要快,一个病人不超过四分钟!”

    许嘉音抿了抿嘴唇:“好。”

    她再次转身出去。

    萧明哲在走廊截住了她,表情复杂:“别跟了。老师不想被跟,你越跟,他给你的活就越没技术含量。量血压、拆纱布,下一步他能让你去洗便盆!”

    许嘉音把笔记本抖了抖,翻开给他看。

    那是六页观察记录,记录著三十七位病人的初步体征判断。

    萧明哲看了前两页,表情从复杂变成了奇怪:“你在分诊台一边量血压一边做预检分诊评估?”

    “省医的分诊护士不做这些。”

    许嘉音把笔记本收回来:“但周副主任让我去量血压,我就把能学的全学了。”

    萧明哲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突然觉得,自己入职两个月积累的“首席大弟子”地位,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威胁。

    午饭时间,许嘉音端著食堂的盘子,径直坐在了周悬对面。

    周悬面前摆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他吃了两口,抬头发现对面多了个人。

    许嘉音翻开笔记本放在餐盘旁,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茄子,边吃边写。

    “周副主任,上午第十四号病人,您给他开了奥美拉唑而不是雷贝拉唑,是因为他同时在服用氯吡格雷,对吗?”

    “雷贝拉唑对cyp2c19的抑制作用更弱,但氯吡格雷依赖cyp2c19激活,如果”

    “吃饭的时候不许讨论用药。”周悬低头吃面。

    许嘉音合上笔记本。

    安静了三十秒。

    “那我可以问一个非医学问题吗?”

    “不可以。”

    “您保温杯上那个歪嘴鱼贴纸,是您女儿画的吗?”

    周悬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她几岁?”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了解一下您的教学风格形成背景。”

    赵铁柱端著盘子路过,听到这话,差点把汤洒了。

    萧明哲坐在隔壁桌,埋头扒饭,耳朵竖得像天线。

    周悬擦了擦嘴,站起身:“许嘉音。”

    “在!”

    “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带省医的人?”

    许嘉音放下筷子。

    “因为省医的人,每一个毛孔里都写着四个字。”

    周悬端起面碗:“问题太多。”

    周悬转身走了。

    许嘉音坐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三秒后,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写下一行:下午查房,提前到。

    她扒了两口饭,把盘子一推,追了出去。

    走廊里,周悬的布鞋踩在地上,脚步不紧不慢。

    他听到身后规律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

    “你要是真想学东西,就别跟着我。”

    许嘉音站在五步之外:“那我应该做什么?”

    周悬偏了偏头,侧脸线条被走廊的白炽灯照得很硬:“去把臂丛神经的走向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