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被骂也是恩赐
    许嘉音在抢救室里,又守了四十分钟。。病人的面色从灰暗转为苍白,嘴唇上的血丝,干涸成褐色的痂。

    她把值班交给了陈锐鸣,嘱咐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生命体征,微量泵速度不许任何人动。随后,她走出抢救室,脱下白大褂,叠好搭在臂弯上。

    她的脚步很稳。

    路过护士站,她朝值班护士点头。路过走廊拐角,她侧身让开轮椅。路过急诊大厅,她甚至停下来,帮一个老太太指了卫生间的方向。

    全程,没有任何异常。直到她推开消防楼梯间的铁门。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水泥墙,铁栏杆,声控灯亮了三秒就灭了。黑暗里,只剩下通风管道呜呜的风声。

    许嘉音蹲了下去。

    白大褂从臂弯滑落,堆在脚边。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抖动。没有声音。她死死咬着手背,牙齿陷进皮肉,把所有声音都封死在喉咙里。

    三年。在省医急诊的这三年,她拿过两次考核第一,参加过四次全省技能竞赛,最差也是第二名。

    带教老师曾说,她是省医急诊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年轻医生。她信了。

    她信自己已经足够强,强到可以去任何一家基层医院,用降维打击的姿态解决问题。

    可今天晚上,面对一个心衰合并双源中毒的病人,她连续下了四条错误医嘱。

    吗啡,错了。硝酸甘油,错了。大剂量激素冲击,错了。交替给药,还是错了!

    四条路,全是死路。救回病人的方案,是周悬用三个本科生都能回答的问题,一步步把她逼出来的。

    心脏有几个腔?四个。这个答案她背了六年,却从未真正用它,救过一条命。

    声控灯又亮了。

    许嘉音猛地抬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萧明哲站在半层楼梯上,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两人对视了三秒。

    灯,灭了。

    黑暗中,萧明哲的脚步声一级级踩下来。他在许嘉音旁边坐下,后背靠着水泥墙。矿泉水瓶盖拧开的声音,在楼道里格外清晰。

    “喝口水吧。”

    许嘉音没接。萧明哲把水放在她脚边,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

    “你的眼睛肿了。”

    “没有。”

    “许医师,这里没灯,但你刚才揉眼睛的动作,响了三次。”

    许嘉音没说话。一分钟后,声控灯再次亮起。萧明哲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去。

    许嘉音盯着纸巾,没动。

    “你可以不接,”萧明哲把纸巾搁在她膝盖上,“但鼻涕要是蹭在白大褂上,明天查房会很尴尬。”

    许嘉音抓起纸巾,狠狠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回响了两秒。

    “你知道我第一次被老师骂,是什么时候吗?”萧明哲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裸露管道。

    许嘉音没有应声。

    “我入职第三天。一个急性腹痛的病人,我诊断腹膜炎,信誓旦旦要上手术。”萧明哲顿了顿,“结果,是主动脉夹层。”

    许嘉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漏掉主动脉夹层,病人随时可能血管破裂,死在手术准备间。

    “老师当时说了什么?”许嘉音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明哲笑了一声,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踩在枯树枝上。

    “他说,如果我打算在死亡证明上写‘死于医生集体瞎眼’,那大可继续看着监护仪发呆。”

    许嘉音抬头看他。

    “一模一样的语气,”萧明哲说,“一模一样的站位。门口,双手插兜,保温杯搁在旁边。”

    “然后呢?”

    “然后,我在值班室哭了四十分钟。”

    许嘉音愣住了。她很难把眼前这个能稳住手完成置管的萧明哲,和“哭了四十分钟”联系在一起。

    “常春藤医学博士,梅奥诊所访学经历,三篇sci。”萧明哲掰着手指,“这些东西,在老师面前一文不值。”

    他拧紧瓶盖,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花了大概两周时间,才想通一件事。”

    “什么事?”

    “他骂你,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骂。”

    许嘉音的手指攥紧了纸巾。

    “钱主任犯的错比我多十倍。”萧明哲的语气很平,“老师从来不骂他,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楼道里安静了几秒。通风管道的嗡嗡声,填满了空隙。

    许嘉音靠着墙,慢慢把腿伸直。白大褂滑到了地上,她没有去捡。

    “我今天,差点杀了那个病人。”

    “没有。”萧明哲说。

    “四条医嘱全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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