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关着,他躺在床上,摊开双手举过头顶。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挤进来,照在手指上。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留着两道浅红的压痕。那是弯钳柄留下的。
四个小时前,这两根手指夹着弯钳,撑开了一个活人的肋间肌。
他闭上眼,那一刀的触感瞬间回笼。刀刃切进皮肤的阻力,弯钳分离肌束时递减的韧性,还有壁层胸膜破开那一瞬,手腕传来的落空感。
然后是血,又热又腥,溅了他一护目镜。
他在霍普金斯的模拟实验室里,练过五十次胸腔闭式引流。每一次评分都在九十五以上。带教教授的评语只有八个字:手感极佳,定位精准。
可这五十次满分,抵不上昨晚那一刀!
课本是平的,病人是立体的。指南是静止的,出血却是流动的。模拟器更不会在他犹豫的三秒里,让血氧从七十五掉到七十三。
“错了,我在。”
他反复咀嚼这四个字。灯关着,天花板漆黑一片,他盯着黑暗,把这四个字嚼烂了咽下去。
周悬不会安慰人,这四个字就是兜底。意思是:你尽管切,切错了,我接!
一个从没做过真人手术的住院医,在血氧危急的伤员身上动刀。周悬坐在旁边,两手搁在膝盖上,布鞋踩在血水里。他把自己,当成了手术台下最后一根承重柱。
从没有人这样教过学生。
霍普金斯没有,梅奥也没有。《柳叶刀》上更没有任何一篇文献讨论过,如何在急诊现场,只用嘴指挥一个菜鸟完成人生第一台手术。
没有人敢!病人可能死在台上,操作者的职业生涯会当场报废,指导者更要承担全部后果。
周悬全扛了,扛得连坐姿都没换过。
早晨八点二十分,萧明哲站在急诊科门廊下。
保洁阿姨在拖走廊。拖把推过去,地砖上的血渍被稀释成淡粉色。消毒水和潮湿的空气,搅在了一起。
他换了干净的白大褂,扣子严丝合缝地系到最上面一颗。
八点三十三分,脚步声响起。布鞋踩在湿地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他认得这个声音。昨晚这双布鞋踩着积水走进暴雨,他站在玻璃门后听了很久。
周悬从停车场方向走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右手提着塑料袋,两个铝盒饭叠在一起。步子不快,甚至带了点拖沓。
经过花坛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边上的橘猫。不是骨头,是另一只。他停了半秒,继续往前走。
萧明哲等他走到门廊下。五步,三步。
“老师。”萧明哲开口。
周悬停住脚步,侧过头,看见了他。“你吃错药了?九点的课,来这么早干什么?”
萧明哲没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周悬正面,然后弯下腰。
九十度鞠躬。额头正对着周悬脚前的地砖,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双手死死垂在身侧。
门廊安静了。保洁阿姨的拖把停在三米外,路过的护士也放慢了脚步。五秒,十秒。
“我在霍普金斯读了六年。四年医学博士,两年住院医培训。发过十一篇sci,做过二十三例手术的一助。毕业那天,我认为自己是全场最好的急诊医生。”
声音闷在白大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来清河二院第一天,我觉得这里配不上我。第二个月,我觉得急诊科的设备和人员,全都是笑话!”
他深吸一口气,“昨晚我在一个血氧七十五的伤员身上,切了第一刀。那一刀让我知道,之前的六年,差得远!”
腰依然没有直起来。“老师,我跟你学。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抄书、站分诊台,哪怕骂我,我都听着!”
沉默了三秒,周悬开口:“起来。”
萧明哲直起腰。周悬的表情,和平时在值班室翻菜谱时没两样。
“说完了?”
“说完了。”
“记三件事。”周悬把塑料袋换了只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第一,在科里叫我周副主任。别让钱主任觉得我在拉帮结派。那人心眼小,我嫌麻烦。”
“第二,叩诊课九点开始。迟到不等,早到也不早开。现在去把《实用内科学》气胸那一章手抄一遍。用笔写,别打印。”
“第三”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周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松了下来。眉头散开,嘴角线条变软,整个人像是被拧松了发条。
他接起电话。“嗯。排骨吃了,好吃。”
“不用,我顺路。菜市场八点半开门,我过去挑两条鲈鱼。上次那摊的鱼不新鲜,我换一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