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他推开急诊大厅的玻璃门。分诊台在大厅正中央,是一张半圆形的工作台。台面磨得发亮,边角翘起的贴皮,用透明胶粘过三次。
台面上堆着体温计、分诊登记本、一盒落灰的一次性口罩,还有半杯隔夜的凉茶。护士小周正在擦台面,她看见萧明哲,愣了一下:“萧医生?你走错了吧,抢救室在里面。”
“没走错,今天我在这儿。”萧明哲绕到台后,站定。他穿着熨烫过的白大褂,工牌别得端端正正。
六年霍普金斯,十一篇sci,两篇一区。他的手做过冠脉搭桥的模拟训练,缝合过猪皮上零点三毫米的血管。现在,这双手搁在分诊台上,旁边只有一支圆珠笔和一本登记簿。
七点十五分,第一个病人来了。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烫著卷发,拎着保温杯。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大厅,走到分诊台前,把医保卡拍在台面上。
“医生,我头疼!”
“哪个位置疼?什么时候开始的?”
“整个头都疼。”女人用手掌盖住脑袋,“昨晚上打了两桌麻将,回来就疼。”
萧明哲拿起登记簿:“有高血压病史吗?”
“有有有,吃著药呢。”
“吃的什么药?”
“红色的,小片片。”
“药名叫什么?”
“哎呀,不记得了,我老伴买的!”
萧明哲的笔悬在半空。他在霍普金斯接诊过的病人,入院时会携带完整的用药清单,按字母顺序排列,标注剂量和频次。
“那您把药拍个照片发给家属,让他告诉您药名?”
“我没带手机。”
“您老伴的电话号码记得吗?”
“记不住,存在手机里的,手机忘家里了。”
萧明哲深吸一口气,在登记簿上写下:降压药不详。他量了血压,一百六十二比九十八。
“血压偏高,建议挂内科门诊,做个头颅ct排查。”
“不拍片子行不行?我就想开点止疼药。”
“您血压这么高,加上头痛,需要排除风险。”
“上次也这样,拍完片啥问题没有,白花三百块。医生,你就给我开两片去痛片呗!”
萧明哲攥着笔,感觉血压计应该再留一个,给他自己量一次。
七点四十分,第二个病人到了。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外卖骑手的黄色工服,左手腕肿了一圈,用纸巾裹着。
“摔的?”
“送餐的时候拐弯太急,连人带车滑出去了。”
萧明哲打开纸巾,腕关节明显变形,远端桡骨的位置不对。“可能是桡骨远端骨折,需要拍x光片确认。”
小伙子抽回手:“医生,我先不拍。你帮我绑一下,我下午还有单要跑。”
“你骨头可能断了,绑一下解决不了问题。”
“断了也得跑啊!这个月请假扣满了,再休就没底薪了。”
小伙子把纸巾重新缠上,单手打了个结,朝萧明哲点点头:“谢了啊,医生。”他转身走了。黄色工服消失在大厅门口,左手垂在身侧,走路时一晃一晃。
萧明哲站在台后,登记簿上刚写了一半的字,还没写完。
八点到九点,来了十七个人。腰疼的,拉肚子的,被鱼刺卡住喉咙的,还有带着孩子来开退烧药的。
一个大爷拿着ct报告来问路,问了三遍还是找不到放射科。萧明哲从台后绕出来,把他送到电梯口。
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等候椅上哭,不挂号也不走。小周过去问了两次,她只说肚子疼。萧明哲递过去一张挂号单,她摇头,说没带钱。他给她垫了五十块挂号费。
九点二十分,周悬来了。他骑着那辆蓝色电动车,头盔挂在车把上,手里拎着一袋包子。他推开大厅玻璃门时,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
“站了多久了?”
“两个半小时。”
“感受如何?”
萧明哲看着面前的登记簿。二十三条记录,歪歪斜斜写了三页纸。药名不详、拒绝检查、无钱挂号、找不到路。
“跟我想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在霍普金斯,病人进急诊前,保险公司已经核过病史。护士做完初筛,把体征数据录入系统。医生拿到的是一份完整的电子档案。诊断,从数据开始。”
他顿了一下:“这里的病人,连自己吃什么药都说不清楚。骨折了不肯拍片,因为下午还要跑外卖。诊断的第一步不是数据。而是先弄清楚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