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三章 慈父
    意识从深水里浮上来,张晓的嗅觉首先开始恢复。

    血腥味,浓烈呛人。

    但不止血腥,还有别的:刺鼻的福尔马林、消毒水、腐肉的腥臭,混在一起,堵住喉咙,往胃里钻。

    然后是触觉。

    后背,手腕和脚腕被什么东西固定住,动不了。

    布料还在,衣服没被脱。但腰带被人抽走了,枪套空了。

    最后是视觉。

    张晓睁开眼睛。

    光刺得眼球发疼。他眯起眼,等瞳孔慢慢收缩,才看清自己所在的地方。

    实验室。

    一看就是地下非法,属于疯子的实验室。

    他躺在一张不锈钢解剖台上。台面边缘有导流槽,槽里积着干涸的血垢。

    解剖台两侧摆满了东西。

    左边是一排玻璃罐,大小不一,泡着各种器官。心脏、肝脏、肾脏、肺。

    张晓认出那些形状,因为警校的法医学课上看过图片。

    但有些认不出来:一团灰白色皱巴巴的像煮过头的脑花;一截套在玻璃棒上的肠道,从里到外翻出来,冲洗得很干净;几个拇指大带着细毛的东西蜷缩成一团。

    天啊!那是胎儿,未足月的,泡在淡黄色的液体里,眼睛紧闭。

    右边是零件。

    手臂不止一条,有的完整,有的只剩半截。

    皮肤颜色从苍白到黝黑都有,有的还带着纹身。张晓看见一条前臂上纹着“丽”字,歪歪扭扭,像是用针戳的。

    手指被分类放在托盘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指甲剪得整齐,指甲油还没掉。

    腿、脚掌、耳朵、鼻子、嘴唇。被切下来的嘴唇,缝在一起,串成一条肉色的项链,挂在支架上。

    正对解剖台的墙上钉着一张人皮。

    剥得很完整,从后背下刀,向两侧翻开。皮肤纹理清晰,肩胛形状像枫叶。

    头皮还连着,头发披散下来,很长,曾经是黑色的,现在失去光泽,像枯草。

    张晓想吐,但躺着的姿势让呕吐物倒灌进气管。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涌出,喉咙火辣辣地疼。

    “你醒啦?”

    声音从左边传来,很轻柔,带着关切。

    张晓转头,看到陆维堂站在另一张解剖台旁边。

    台子上躺着一个人。从轮廓看,曾经是个成年男性,但现在......

    他的胸腔被打开了,肋骨用撑开器固定在两侧,露出里面的内脏。

    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裹着黏液,顽强地搏动。

    肺叶随着呼吸起伏,但呼吸不是来自他自己。一根软管从喉咙插进去,连着墙上的氧气瓶,强行往肺里送气。

    他的右侧脸被剥掉皮肤,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骼。

    颧骨被磨平,下颌骨被锯掉一截,重新用钢丝固定。

    陆维堂正低着头,专注地缝合他右侧脸颊的皮肤。一块从别处取来的皮,颜色略浅。

    用的是弯针,穿着黑色的线,针脚细密均匀,针下去之前,会先比划一下位置,再刺入,再穿出,再用手指轻轻抚平。

    “别着急,慢慢呼吸。”陆维堂专注于手上的事情没有看他,“你刚才昏过去的时候有点缺氧,现在喉咙可能还不舒服。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水。”

    张晓的喉咙确实火烧一样疼,但他顾不上了。

    “你,你他妈在干什么?”

    陆维堂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条沾满血污的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几把不同型号的手术刀、两卷缝线、一把小剪刀。

    “我在给新弟弟缝脸。”他说,语气里带着骄傲,“他的右脸以前不好看,不对称。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块合适的皮。你看!”

    他侧开身子,让张晓看清那张正在缝合的脸。

    “等缝好了,他的两边就一样了。笑起来会很好看。”

    张晓盯着那张脸,又看看完全暴露在外的心脏,还有重新排列组合的器官和骨骼。

    “他还活着?”

    “当然活着。死了就不好缝了。而且只有活着,缝好之后才会动。会动才是家人。”

    于是他低下头,继续缝合。

    针穿过皮肤,穿过皮下组织,从另一侧穿出。

    黑色的线拉紧,把两块皮肤边缘对齐。他的手指轻轻按压缝合处,让皮缘贴合得更紧密。

    “你缝的时候,他不疼吗?”张晓的声音发涩。

    “不疼。”陆维堂摇头,“我给他打了药。孤儿院的药。打完之后,全身麻麻的,软软的,像泡在温水里。就算受伤,也不觉得疼。院长说,这是最好的药。”

    说着,他对张晓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你刚才也打过。现在是不是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