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陆老师?”
秦红点点头:“他问了任其琛在哪家医院。”
“然后呢?”
“然后挂了。”
“……”
秦红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如果陆让还愿意跟他们商量,如果他在电话里多问几句,或者骂几句白塔艺术中心,那事情反而没有那么糟。
但现在,陆让只问了任其琛住院的地址就挂了。
甚至关上了手机,连一句多馀的话都不愿意再说。
将近一年的时间了,她从未见过陆让这个样子。
秦红深吸一口气,把电话打给杨林。
“秦总?”
“白塔艺术中心,查。”
杨林正在温陵出差,他刚刚也看到了网上的新闻,但因为这件事本身和万象文化的关系不深,杨林也只是给陆让发了条消息。
那是在二十分钟之前,那时候陆让说“没事”。
现在看来,事情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在开展。
“查到什么程度?”他问。
秦红看向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定格着刚才那段偷拍视频,练功房里十几个孩子站成一排。
“能查多少查多少,包括合同、行程、家长分成、合作平台、背后资金,总之……查到连黑函那样的公司也无能为力的时候。”
“……知道了。”
“还有。”秦红继续补充,“任其琛现在住院,白塔一定会做舆论防守,你的公关部得开始干活了。”
挂断电话后,秦红再次打开博客。
网上质疑白塔的声音已经变得很少了,那段不知道是谁上载的偷拍视频,也已经检索不到。
评论区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好象所有人都觉得,真好啊。
这是一个有梦想的孩子,一个努力又懂事的孩子。
可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到底要懂事到什么程度,才会在昏倒之前,先把笑容给摆好?
……
早晨六点钟,天刚蒙蒙亮。
平京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陆让站在电梯口,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指示牌,往走廊深处走去。
昨天晚上看到任其琛的新闻时,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觉得很不安。
这种不安,不来自于白塔艺术中心,也不来自于任妈妈,更不来自于网络上的舆论。
而是来自于他自己。
一个月前,任妈妈放下一切身段,请他代替浮生影业签下任其琛。
他没有答应。
因为他觉得恶心,如果他签下了任其琛,那在某种程度上来讲,他象是被任妈妈的潜规则诱惑的。
陆让觉得,是他自己亲手柄这个孩子送进了深渊。
他当然不是来赎罪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来了。
昨天夜里关上手机之后,陆让坐在计算机前,戴上脑内打字机,想用输出文本的方式来转移注意力。
他试着在脑子里回忆鲁迅先生的《故事新编》,第一篇的名字叫《补天》。
女娲先是创造人类,但人类由于矛盾发动战争,导致天柱折断,为了早日补上残缺的天,消除战争带来的祸患,她日日夜夜堆芦柴,柴堆高多少,她也就瘦多少。
直到她终于将天补成了一色青碧,她自己也因过度劳累与世长辞。
他在脑中想完这篇文章,睁开眼,看了看计算机屏幕。
前半部分没有一个错字,但从中间开始,似乎多了些什么。
【吃了么?好了么?】
【包好,包好!这样的趁热吃下。】
【这样的人血馒头,什么痨病都包好!】
这不是《补天》的原文,而是《呐喊》的第二篇《药》。
又隔着几段,再多出了几行字来:
【也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对么?】
陆让知道自己心乱了。
从他在平京文学峰会上,说自己是鲁迅先生的学生后,身上就无意中被压下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任其琛跟他有个屁的关系,他晕倒就晕倒,被强迫就被强迫,这一切又不是他做的。
他已经问过对方了,就在拍《隐秘的角落》的时候,他问:“你相信童话吗?”
任其琛的答案是:“那您相信吗?”
他把选择权交给大人,就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自我。
……但陆让还是来到了任其琛的病房外。
他自己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