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从恶梦出发抵达梦魇
招呼。

    陆让指了指旁边的空沙发:“坐吧,你的片子我刚才看了一遍,底子很好,只是其中一段,我们有些不一样的看法,你听听看。”

    李铮会意,把进度条拖到电影后半段的转折点,按下播放键:

    老实巴交的农民老王,忍受了村长十年的欺压,昨晚在一次冲突中失手将村长杀了,并暂时把尸体藏进了深冬的冰窖里。

    此刻,两名下乡排查的警察正走进老王的院子里例行盘问。

    而老王正站在院子里的案板前切肉。

    荧幕上,一段长达三分钟的长镜头缓缓推进。

    画面里没有任何配乐,霍然忠实地将西北呼啸的冷风记录在电影里,手持摄象机的轻微晃动,让画面呈现出了原生态写实感。

    面对警察的盘问,老王全程低着头,切肉的手不停地发抖,视线不自然地移动,连回话的声音都不利索。

    霍然试图用这种沉闷的压抑感,去展现一个底层人的负罪与恐惧。

    李铮按下暂停键,在陆让的示意下先说了说自己的看法。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内核转折。”李铮看着霍然,“你用这么长、这么干的全景去展现他的慌乱,力量太散了。”

    “我的想法是,把这个长镜头剪开,当警察问话时,切一个警察视线的正反打,接着把镜头给到老王额头上的冷汗,最后再给到他握刀的手部特写。”

    “加之一个类似心脏跳动的低频音效,三个特写镜头,足够让整个片段充满悬疑感和紧张感。”

    霍然听完,低着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是一种很成熟也很高效的商业试听手段。

    但他纠结了片刻,还是开口。

    “李导,我知道这么剪悬疑感和张力最强,但我不太想用类型片的手法去约束电影语言。”

    “老王不是什么高智商反派,他就是个被逼急了的可怜人,如果视听语言设计感太强,就显得没那么朴实了,我想保留画面的真实感,我希望观众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理解他。”

    李铮听完他的说法,一时间也有点沉默了。

    从霍然的角度来看,他说得没错,过度的设计就是没有设计,反而会剥离掉前面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真实感。

    陆让想起了前世馀华在创作《现实一种》后的一段陈述:

    “我曾经有过的疯狂、暴力和血腥在字里行间如波涛般涌动着,这是从恶梦出发抵达梦魇的叙述,为此,当时有人认为我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冰碴子。”

    霍然的拍摄手法固然是客观而冷峻的,但依然不够冷。

    他看向霍然:

    “一个刚刚除掉了心头大患,生平第一次感觉到安全和自由的老实人,真的会害怕吗?”

    “霍然,你在镜头里让他害怕警察,是因为你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正常人,在用你自己的道德感,替他感到心虚和负罪。”

    “但你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你是一个法盲,一辈子过得憋屈又窝囊,终于在除掉这个恶霸之后,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时,你是什么想法?”

    霍然怔住了,他从来没有从这种角度想过,过了好久,他喃喃说道:“是……亢奋?”

    “没错。”

    陆让把画面拖到这场戏的开头。

    “我们保留长镜头的写实感,不用悬疑配乐,也不做碎剪,但可能需要重新拍一下这个镜头。”

    “我描述一遍,你来判断。”

    “村里正在办喜事,大喇叭里响着一个喜庆的秦腔。”

    “警察在画外问:老王,几天没见着村长了?”

    “老王不惊不躁,抬起头迎着阳光笑呵呵地看着警察,在喇叭声下用最坦荡的大嗓门回答:没见着啊,估计进城享福了吧!”

    “说完,只给一个特写,他用力在案板上把骨头一劈两半,这个镜头,要和他用刀杀害村长时的画面调度保持一致,接着,回到全景,他若无其事地把骨头扔给院子里的土狗。”

    李铮和霍然两个人沉默了片刻,张了张嘴,半天才把这个画面消化掉。

    明明陆让描述的画面,是一个很朴实的日常,喜事、剁骨头、喂狗、乐呵呵的对话……

    但却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冰窖里的那具尸体,这种巨大的错位感,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

    最老实的皮囊下藏着最纯粹的麻木与恶……

    良久,霍然猛地站起来:“陆总,我明白了,感谢您的指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