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些旧臣不是在弹劾张居正,而是在保护自己的田产。
福建清丈的消息传出后,天下豪强震动,他们害怕清丈之策推行到自己的家乡,便纷纷指使在朝中的代言人,弹劾张居正,企图阻止清丈。
弹劾之声稍歇,一人出列。
此人是户科给事中李贽,福建泉州人,刚直不阿,以敢言著称。
“总摄,臣有话说!”李贽声如洪钟。
阎赴点头。
李贽转向王廷相,冷笑道:“王大人说张居正骚扰百姓?敢问王大人,可知福建百姓之苦?”
王廷相一愣。
李贽道:“福建山多田少,百姓终年辛劳,却不得温饱。何也?豪强兼并,隐田逃赋,富者有田无税,贫者无田有税!
张居正清丈,查出隐田数十万亩,补征赋税数万两。这些银子,不是从百姓身上搜刮的,而是从那些多年不纳赋税的豪强手中追缴的!百姓拍手称快,何来民怨沸腾?”
王廷相脸色铁青:“你……你血口喷人!”
李贽不理他,继续道:“至于变更祖制,更是可笑!洪武年间,大明太祖皇帝曾派国子生武淳等巡行州县,全面清丈土地,编造鱼鳞图册。
今日张居正所为何来变更?倒是有些人家,伪造洪武年间的鱼鳞图册,企图蒙混过关,这才是真正的乱政!”
殿中议论纷纷。
刑部郎中海瑞出列,他是广东琼山人,以清廉刚正闻名。
海瑞拱手道:“总摄,臣在地方为官多年,深知豪强隐田之弊。富者连阡陌,贫者无立锥,此乃天下大患。
张居正清丈,正是对症下药,若因豪强阻挠而中止,则天下再无公平可言!”
海瑞的话掷地有声,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工部侍郎潘季驯也出列:“臣附议!清丈之法,不仅可行,而且必须推行。
臣在治河时发现,沿河豪强侵占河滩地,隐瞒不报,致使河道淤塞,水患频发。若能清丈,既可增加赋税,又可治理水患,一举两得。”
潘季驯是水利专家,他的话很有分量。
阎赴微微点头。
王廷相见势不妙,又出列道:“总摄,臣并非反对清丈,而是反对张居正之法。清丈当用地方官吏,岂能用国子监生、军士?这些人不谙地方情形,粗暴行事,必然扰民!”
李贽立刻反驳:“用地方官吏?王大人是说那些与豪强勾结、收贿赂的官吏吗?福建历任巡抚、布政使,哪个不是本地人?哪个不与豪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清丈,无异于让猫看守鱼摊!”
王廷相怒道:“李贽,你太过分了!”
李贽毫不退让:“过分的是那些隐匿田产、逃避赋税的豪强!他们富可敌国,却不纳一文钱税;百姓饥寒交迫,却要承担沉重的赋役。这是什么道理?”
陈有年出列:“李贽,你言辞偏激,豪强也有为国家出力的时候,嘉靖年间抗东赢贼奴,福建豪强捐资助饷,功不可没,若今日苛待豪强,日后谁来为国家效力?”
海瑞冷笑:“捐资助饷?那些银子,还不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豪强占田万顷,却只纳几百亩的税,省下的银子拿出一小部分捐给官府,便成了功臣。真正的功臣,是那些终年辛劳、纳税服役的百姓!”
殿中争论越来越激烈。
阎赴始终一言不发,冷眼旁观。
他知道,这些大臣表面上在争论清丈之法,实则是南北豪强在朝堂上的博弈。
山西、陕西、河南的豪强,害怕清丈推行到北方江南、浙江、江西的豪强,害怕清丈继续深入南方,他们联合起来,以弹劾张居正为名,企图阻止清丈。
而支持清丈的,则是那些出身寒微、了解民间疾苦的官员,以及福建、广东等沿海省份的代表,这些地方山多田少,豪强势力相对较弱,百姓苦于赋役不均,迫切希望清丈。
这场辩论,本质上是天下百姓与豪强士绅的斗争。
阎赴心中雪亮。
辩论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终,阎赴缓缓开口:“够了。”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阎赴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冷道:“诸位爱卿争论了这么久,可曾想过一个问题,天下田亩,到底有多少?每年应收赋税,到底是多少?”
众人沉默。
阎赴继续道:“洪武年间天下田亩八百五十万顷。到了如今,只剩下四百万顷,一百多年间,田亩减少了一半,是田地真的少了,还是被人藏起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廷相身上。
王廷相额头冒出冷汗。
“清丈之事,朕意已决。”
阎赴的声音不容置疑:“张居正在福建清丈,初见成效,朕要通令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