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渠纵横,引来祁连山的雪水,在干燥的大地上划出生命的痕迹。
田中有军户和招募的流民在劳作,他们肤色黝黑,脸上布满风霜,动作因适应了环境而显得沉稳有力。
远处,新修的屯堡土墙在阳光下泛着淡黄色,棱角分明,上有哨楼,虽不宏伟,却透着一种粗糙的坚实感。
堡内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
这是“黑袍镇戍军”屯垦团的成果,是军事存在与农业生产结合的最前线。
但阎赴此行重点并非这些。
他的车驾继续前行,来到一处更为喧嚣、也更为“混乱”的工地。
这里是一段正在拓宽夯实的驿道。
与以往自然踩踏形成的土路或简单铺石不同,新的驿道有着明确的路基宽度,两侧开挖了排水沟。
大量劳工正在忙碌,其中许多人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动作笨拙而艰难,与周围监工、指导的黑袍工兵及部分熟练民夫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正是被发配至此的“徙迁富户”。
阎赴下车,步行视察。
他看到一群人在工兵指挥下,用石碾反复碾压铺设了碎石和黏土的路基。
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依稀残留几分清秀、但双手已磨破结痂的年轻人,正奋力推着石碾,汗水混着沙土在他脸上冲出道道泥沟,每一次推动都让他脖颈青筋暴起,气喘吁吁。
旁边一个工兵神色肃然。
“用力!压不实,一下雨这路就废了!想想你们家以前收租子的那股劲!”
不远处,另一群人在河边采集卵石,用来加固路基和修建桥涵。
一个中年胖子,动作迟缓,弯腰拾起一块石头都显得吃力,脸色紫胀,显然高原反应和劳累尚未完全适应。
监工的士兵不时鞭梢虚指,催促动作。
阎赴又登上附近一座小山包,俯瞰另一处工地。
那是在一座地势较高的土阜上,修建新的烽燧。
烽燧基座已用石块砌好,劳工们正用“干打垒”的方式修筑墙体。
夯土的号子声有气无力,夹杂着咳嗽。
几个黑袍工兵在旁指点墙体的厚度、垂直度,以及预留的射击孔、望孔位置。
更远处,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可见有劳工在挖掘深沟,看样子是在修建一道用于引水或防洪的堤坝。
“此段驿道,东接古浪,西通张掖,设计宽两丈,可并行双车。”
“完成后,沿途将设急递铺、补给点各五处。”
随行的河西建设兵团的一名营长在一旁介绍。
“烽燧共七座,间距十里,可互相眺望,传递警讯,水渠则是引黑河支流水,灌溉下游新规划的三千亩军屯田。”
“参与劳役者,多为原扬州、镇江等地的盐商、粮商家族及其依附人口,约一千二百人。”
“抵达至今,因伤病亡故者,已有一百三十余人,逃亡被诛者十一人,余者体力孱弱,效率低下。”
阎赴默默看着。
风卷着沙尘掠过工地,扑打在那些劳作者佝偻的背上,也扑打在他冷峻的脸上。
他看到的不仅是苦役和惩罚,更是在这风沙线上,用最原始的方式,一寸寸拓展、加固着的联系网络。
抵达张掖县时,已是傍晚。
这座河西重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雄浑。
城墙厚重,但多处可见修补痕迹。
城内颇多西域胡商面孔,显示着其丝路枢纽的地位,但市面显然不及前明鼎盛时期繁华。
阎赴未惊动地方,直接入住已提前肃清的旧甘州卫衙署。
当晚,便在衙署大堂,召见了负责张掖周边建设的兵团将领、督工文吏,以及张掖新任的知府、同知等官员。
堂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边塞夜寒。
“各自报上工程进度、钱粮耗用、徙迁者状况。”
阎赴端坐主位,言简意赅。
将领文吏依次汇报。
情况与沿途所见大同小异。
工程在艰难推进,徙迁者死亡率在两到三成之间,幸存者逐渐被繁重劳役和严酷管理驯服,反抗行为从初期的激烈变得零星隐蔽。
钱粮消耗巨大,尤其石材、木料、铁器工具损耗颇快。
本地招募的民夫与徙迁罪役混编,彼此既有隔阂,又在监工的统一管理下劳作。
“彼等之苦,我知晓。”
听罢汇报,阎赴缓缓开口。
“然需明示尔等,亦需令彼等知晓,彼等今日之苦,乃赎其昔年坐享膏腴、盘剥民生之罪,此其一,然,此苦役,亦可能是其新生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