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朱慈烺身前两步的位置。

    居高临下。

    “北京城破,就在这十日!”

    “甚至,就是明天!”

    “你留下来干什么?陪着朕一起被流贼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吗?”

    极端的重压,极其难听的喝骂。

    此刻,朱慈烺脸色虽然煞白,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可他依旧挺著脊背。

    “儿臣是大明的太子!”

    朱慈烺突然拔高了音量,声嘶力竭。

    “天下哪有扔下君父在死地,自己仓皇逃往江南避难的储君?”

    “儿臣要留在京师!”

    “儿臣要守在太庙前!守在父皇身边!”

    朱由检冷嗤出声。

    “守在朕身边?”

    “真到了城破那天,满城乱兵杀戮。”

    “朕还要分出心思,去看看你这个太子有没有吓得尿了裤子?”

    面对父亲近乎羞辱的讥讽,朱慈烺眼眶彻底红了。

    少年双手猛地扒住身前的青石砖。

    “父皇!”

    “儿臣功课从未敢有一日懈怠!常读《实录》与《宝训》。”

    “昔年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北狩,瓦剌大军兵临北京城下!”

    “社稷危亡之际,景泰帝临危受命,监国理政,任用于谦,死守京师,力挽狂澜!”

    朱慈烺猛地磕下一个响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儿臣文武不精,比不得先祖半分!”

    “但朱家的子孙,没有孬种!”

    “儿臣上得了马,提得起刀!”

    “若贼军真能攻破这九门,儿臣愿死在社稷之前,也绝不去做那丧家之犬!”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朱由检站在原地,看着脚下这个气喘吁吁、满脸涨红的少年。

    景泰帝,朱祁钰。

    在皇室,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名字。

    虽然挽救了大明,但因为“夺门之变”,成化帝只是复了他帝号,并没有给予庙号。

    直到南明弘光时期,才补上了庙号“代宗”。

    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拿景泰帝自比。

    朱由检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案后,撩起衣摆坐下。

    “起来回话。”

    声音恢复了平稳。

    朱由检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朱慈烺的眼睛。

    “烺儿。”

    “若是朕现在,让你去御花园摘一朵牡丹。”

    “你告诉朕,你会折哪一朵?”

    朱慈烺愣在原地。

    流寇兵临城下,父皇刚才还雷霆震怒,怎么突然问起御花园里的花草?

    但他迅速思考。

    牡丹,花之富贵者也。在这大内皇宫,牡丹便象征著大明,象征著朝堂的文武百官。

    折最艳的一朵献给父皇,寓意盛世太平;或是折含苞待放的一朵,寓意国祚绵长。

    可现在的大明。

    库房里跑老鼠,城墙上少砖头。

    哪里还有什么盛世?

    朱慈烺脑海中闪过朝中群臣的嘴脸。

    他直视著御案后的朱由检,双手在衣袖中紧握成拳。

    “儿臣,会摘那些开得丑的、坏了根的。”

    朱由检眉梢猛地一挑。

    “哦?”

    “这满园的花,留着好的装点乾清宫岂不赏心悦目?你去折残花败柳做什么?”

    朱慈烺稳了稳心神,声音不再发颤。

    “好的花,自然要留着。”

    “但那些丑陋的、生了虫的、烂了根的,若是留在园子里,只会白白吸食上好的花肥。”

    “甚至到了最后,会将腐败的病气,传染给整片花园。”

    他上前一步,字字珠玑。

    “儿臣以为。”

    “既然是皇家的园林。”

    “就不该留哪怕一丁点的残花烂叶!”

    “统统摘了,揉碎了,踩进泥里当养分!”

    “这剩下的花,才能开得出真正的富贵!”

    话音落下。

    朱由检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把烂根的拔了,揉碎了当花肥。

    朱由检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透著一股畅快淋漓的疯狂。

    “好!”

    “好一个统统摘了,踩进泥里!”

    笑声在空旷的西暖阁内激荡,震得窗棂上的明黄窗纸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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