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八十三章 陈府
    伊芙琳不知道“招娣”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没有人在意过她。

    父亲每天下地干活,回来就是一碗粗酒,喝醉了就骂骂咧咧,嫌家里没有一个带把的。

    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咳得厉害的时候,血沫子会沾在嘴角,三个姐姐一个比一个瘦,脸色蜡黄,像田埂上被风吹干的稻草。

    五岁那年,父亲把她领到了一个陌生人面前。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捏了捏她的胳膊,扔给父亲几吊铜钱,就把她带走了。

    她没有哭。

    因为她不知道哭有什么用。

    她被卖进了一户姓陈的官宦人家,做最下等的丫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洗衣、扫地、倒夜香,一直忙到深夜,稍有差错,就是一顿板子。

    陈家的少爷比她大两岁,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拿她出气,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了一只茶碗,少爷一脚踹在她心口上,她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跪好,一声不吭。

    少爷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旁边的老丫鬟悄悄跟她说:“你怎么不求饶?求个饶,少爷说不定就饶了你了。”

    伊芙琳摇了摇头。

    她不是不想求饶,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岁那年,府里来了个账房先生,见她手脚麻利,便教她认了几个字,她学得很快,账房先生夸她聪明,说可惜是个丫头,要是男儿身,送去读书,将来能考功名。

    伊芙琳听了这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考功名?她连饭都吃不饱。

    但她开始偷偷认字,白天干活,晚上借着月光,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从一个小丫鬟长成了大丫鬟。

    主母见她做事利索,又不偷懒,便让她管一些琐碎的账目。

    二十三岁那年,主母说要给她说一门亲事,许给府里一个管事的儿子。

    伊芙琳跪在地上,磕了个头,说:“夫人,我不想嫁人,我想留在府里,伺候您一辈子。”

    主母有些意外,看了她半晌,最终摆了摆手:“罢了,随你。”

    从那以后,伊芙琳再也没有提过亲事的事,她日复一日地在府里劳作,不争不抢,不怨不尤。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一次她选择“认命”,选择“顺从”,选择“就这样过下去”的时候,大殿之中,她的身体就会朝着殿门迈出一步,踩灭一朵金莲。

    不只是伊芙琳,其他人同样在经历着新的轮回。

    米娅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温暖的窝里,四周是柔软的棉布,头顶是一片昏黄的灯光。

    她想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

    她低头一看,她成了一只猫。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睛是鸳鸯色的,一蓝一黄,漂亮得不像话。

    米

    她什么也记不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模糊的本能,那就是活着。

    而她变成的白猫,有个新的名字,叫“雪团”。

    她也在陈府,是陈夫人心尖上的宝贝。

    陈夫人年过四十,没有儿子,老爷便纳了两房姨太太,一心想着生个儿子续香火,陈夫人寂寞,便养了这只猫,日日抱在怀里,比亲闺女还亲。

    雪团每天吃的是厨房单独做的鱼羹,睡的是陈夫人枕边铺了绸缎的小篮子,府里的丫鬟小厮见了它,都要客客气气地让路,稍有怠慢,陈夫人便板起脸训斥。

    伊芙琳第一次见到雪团,是在她进府的第三年。

    那天她在后院扫地,一只雪白的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鸳鸯色的眼睛,一只蓝,一只黄,漂亮得像两颗宝石。

    伊芙琳停下手中的扫帚,蹲下身,伸出手。

    雪团警惕地退了一步,但没有跑。

    伊芙琳没有去抓它,只是静静地蹲着,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雪团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那一刻,伊芙琳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是她在陈府里,第一次有活物主动亲近她。

    但她没有时间逗猫,管事在催她,活还没干完。

    她站起身,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雪团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了。

    米娅,不,雪团在陈府里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她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陈夫人怀里打盹,或者在花园里追蝴蝶,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劳动,只要安安静静地做一只漂亮的猫,就会有人来宠她、喂她、抚摸她。

    这种日子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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