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重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几排巨大的吸音软木板整齐地码在墙角,将屋外的嘈杂隔绝得干干净净。
郑耀先披着那件深灰色的美式军呢风衣,脚下一双擦拭得纤尘不染的高筒马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极有节奏的“嗒嗒”声。他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左手随意地拿着一份烫金的军统局特派督察证,目光缓缓扫过两排戴着厚重耳机的男女报务员。
齐公卿与两名副官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腰间的勃朗宁手枪皮套扣得严严实实,警惕的视线寸寸扫过四周。
“郑副处长,这一组是负责接收汉口、宜昌及湘西前线无线电监视的十二号机台。”机要总台的主任哈着腰,脸上堆着惶恐而恭敬的笑,声音放得极轻,“按照局本部戴老板的手令,白市驿航运协调处的全部气象抄件与前沿监听日志,均在此处第一批移交核验。”
郑耀先在中间那张木桌旁停住了脚步。
坐在桌前的女少尉穿着一身笔挺利落的草绿色军统便服,长发齐整地盘在帽檐之下,露出白皙而沉静的侧脸。
正是程真儿。
她桌前的耳机里正传出“滴滴答答”尖锐起伏的杂音,手中的铅笔在横格电报纸上飞速游走。听到身侧的脚步声,程真儿神情没有丝毫异样,只是极其自然地放下笔,起立立正,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长官,军统局机要电讯第一组少尉报务员程真儿,正在抄录川东与峡口前线电波监测记录。”
郑耀先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神色冷峻而漠然,完全是一副军统高官巡视下属的官僚做派:“程少尉,白市驿航运处要核验近三日汉口至宜昌航线的敌机跳频特征,你们整理归档的气象与监听通报呢?”
“报告副处长,已按密级全部装订完毕。”
程真儿双手捧起案头厚厚的一叠牛皮纸卷宗,神情沉静地递了过来。
在郑耀先伸出修长分明的手指接住卷宗边缘的刹那,程真儿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牛皮纸夹层上一刮。
那是一种只有经过特种情报训练者才能领会的摩尔斯盲触信号,两长一短,急促而微不可察。
郑耀先面色如常,顺手将公文夹拉开,随手翻动着泛黄的电报抄纸。
他的指尖在夹层第二页吸墨纸的边缘轻轻抚过。
那张看似寻常的吸墨纸背面,用极细的缝衣针刺出了一行密密麻麻的凹凸小孔。透过逆光的微隙,小孔排列成一组绝密的坐标和无线电跳频波长:三千八百五十千赫,跳频四次,终点汉口王家墩!
而在最底层的薄川纸上,还附着一张用极其纤细的铅笔勾勒出的战机俯视线条图。
机身流线极其修长,双翼平直而翼尖微圆,最让人心惊的是,在机头发动机整流罩的侧面,用红蓝双色笔精细地标出了一道耀眼如雷霆的白色折线涂装。
下面用微型蝇头小楷标注着三行字:
“日寇第三飞行团接收‘十二试舰战’实战测试机;”
“爬升率极惊人,中低空盘旋两圈即可咬尾苏制霍克机;”
“机头白闪电暗标,试飞指挥官为海军少佐木村信男。”
“记录得很详尽,字迹也很工整。”
郑耀先将公文夹轻轻合上,递给身后的齐公卿,语气波澜不惊,“白市驿中美空军基地的航行调度,关系到整个陪都的空中防线。程少尉,以后汉口方向只要出现这个频段的电波,不许经过中转,两小时内直接把底稿送到我的罗家湾办公室。”
“是!属下明白!”程真儿挺胸应声,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多看郑耀先一眼。
郑耀先转过身,对总台主任淡淡吩咐道:“公卿,带两名弟兄把最近一周的原始抄件封箱带走。戴老板交代过,防空电讯容不得半粒沙子。”
“明白,六哥!”齐公卿立刻招呼手下上前封箱。
郑耀先大步走出了机要总台。
午后的江风夹带着嘉陵江上的湿冷水汽扑面而来。郑耀先坐进黑色的雪佛兰轿车后座,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直到车子驶入较场口闹市区,他才缓缓睁开眼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右侧肩膀,眉头微蹙,喉咙里压抑地咳了两声。
齐公卿连忙回头关切道:“六哥,是不是当年的旧伤又犯了?这重庆的湿气重得像水鬼,一入冬就钻骨头缝。”
“老毛病了,枪伤里的碎骨头渣子变天就作痛。”郑耀先闭着眼,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去十八梯。陆汉卿那个赤脚郎中的黑膏药和针灸,虽然苦得呛人,但拔风止痛倒还真顶用。”
“好嘞,咱们这就过去。”
车子顺着石板坡拐入了逼仄潮湿的十八梯。
两旁的吊脚楼层层叠叠,青石台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街边小贩的吆喝声与浓浓的中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