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普通。普通的小店,普通的摆设,普通的老板娘,
但蛾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柜台下面有一排抽屉,最右边那个抽屉的拉手比别的亮。亮,意味着经常被拉开。那个抽屉里放着什么?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把目光收回来。
“陈小姐是苏州人吧?”蛾又问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口音听得出来。一个人在法租界开店,不容易吧?”
程真儿笑了笑,把抹布搭在肩上:“可不是嘛,不容易,不过总比在老家强,老家那边兵荒马乱的,在这里至少安生。”
“也是,法租界确实比外面太平。”
蛾喝完了咖啡,放下两个铜板,站起身。
“多谢陈小姐。”
“不客气,下次再来。”程真儿微笑着把铜板收进围裙口袋里,继续擦桌子。
蛾走到门口的时候,左手不经意地在桌角蹭了一下。一根极细的棕色头发,几乎看不见,被她压在了桌面边缘的一道浅缝里,
这是一个测试。如果“陈小姐”有洁癖或者受过反侦察训练,她会在擦桌子的时候精确地发现并清除这根头发。如果她是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娘,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铜铃再次叮咚响了,蛾走了。
程真儿站在柜台后面,目送那个白俄女人消失在街角。
她的心跳速度,从那个女人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加速了,但她的面部肌肉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化。呼吸频率也没有变,手上擦杯子的节奏更没有变。
姓郑的先生。
这个试探太蠢了,蠢到像是故意蠢的。来者并不真的想找姓郑的人,她想看的是“陈小姐”听到这个姓氏时的第一反应。瞳孔是否收缩,呼吸是否停顿,肩膀是否紧绷。
程真儿在心里把刚才那三十秒的对话回放了一遍。她确认自己没有任何破绽。皱眉的时机对了,困惑的语气对了,推荐去问王姐这个细节更是画龙点睛。一个真正的苏州小老板娘,遇到陌生人打听人,最自然的反应就是把球踢给更熟悉这条街的邻居,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这个白俄女人眼神太冷了,不是普通白俄难民的眼神,那是一双受过训练的眼睛。
程真儿等了五分钟,确认店里没有别的客人,才走到蛾坐过的那张桌子前面。
她拿起那块用了三个月的脏抹布,大力地在桌面上来回擦了四五下。抹布经过桌角的时候,那根几乎看不到的头发连同桌面上的咖啡渍一起被抹走了。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
一个普通的咖啡馆老板娘,擦桌子的时候不会一寸一寸地检查桌面。她只会拿着脏抹布大力一抹,然后转身去擦下一张桌子。
程真儿就是这么做的。
擦完桌子以后,她走回柜台,把抹布丢进水桶里,继续忙自己的事情。煮了一壶新咖啡,把上午剩的几块曲奇饼干重新摆了一下盘子,然后在柜台后面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今天的流水账。
两个铜板,这是今天第三笔生意。
她记账的时候,手指完全没有抖。字迹端正,数目清楚,跟过去两年里记的每一笔账一模一样,
但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那个白俄女人今天换了打扮。之前在面包店门口是旧棉袄碎花围裙,今天变成了灰呢大衣银发卡。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从外围观察升级到了正面接触。而正面接触的第一招就是“试姓”。
上级教过她,试姓是最基础的反间谍识别手段。你不需要知道对方跟谁有关系,你只需要抛出一个姓氏,看对方的第一反应。
程真儿已经过了这一关,但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更多的试探,更多的陷阱,更多的刀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更阴了,像是要下雨。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稳住。你是一个普通的苏州咖啡馆老板娘。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谁都不认识,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记账。
三楼阁楼。
蛾回到自己的临时据点,坐在窗前,翻开了笔记本。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