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八章 风波不断(五)
    而檐铃又响,一声紧似一声,恰如江南梅雨时节,断头台下未干的血洼里,倒映出他扭曲的面孔。那血洼微漾,竟浮起了他们秋家全族的影子——老少十八口,他猛地攥紧玉珏,指节泛白,喉头腥甜翻涌。

    短暂失神后,他强压下这股腥甜,慢慢地镇定下来,毕竟,自己好歹自己是个杀手,也是奉命行事,岂能被这点幻影乱了心神?

    他的目光从匾额上移步下来, 落在院角那株半枯的梧桐上——树皮皲裂如旧伤,枝干却倔强地托着几片将落未落的黄叶。风过时,叶脉里似还渗着江南雨夜的寒气。

    那叶脉的寒气,竟顺着指尖爬上来,一寸寸冻僵了他腕骨里尚未愈合的旧疤。他忽然抬手,折下一片枯叶,叶柄断处渗出微褐汁液,像极了那夜刀锋离喉时迸溅的血珠。

    他凝着那点褐渍,喉结缓缓滚动,少顷,秋二娘掀开青布门帘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气苦涩,混着梧桐叶的微腥,在檐铃声里浮沉。她目光扫过他指间那片枯叶,又落回他腕上绷紧的青筋。

    “二爷,趁热。”秋二娘把药碗交到了眼前之人的手上。他垂眸看着碗中晃动的药影,仿佛照见三年前雨夜里自己攥刀的手。

    碗沿微颤,药汁泛起细密涟漪,映出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刀光。他最终接过了药碗,指尖触到粗陶的微糙,热气蒸得睫毛发烫。

    他喉结一动,将那口翻涌的腥甜咽了下去,连同碗底沉着的几粒未化尽的乌梅——那是秋二娘悄悄加的,压苦,也压血气。

    喝完,他把药碗交回到了秋二娘的手上,并且开口问道:“怎样?婚服和嫁妆准备好了?”

    “王爷,前几日已经按着江南百姓嫁娶的风俗规格,为我添置了不少,既不叫咱们寒酸失仪,也不至于太过破格!”秋二娘笑意盈盈地对“秋仁义”这个父亲说道。

    眼前之人虽说是姓秋,却与她血脉毫无关联;所谓父女情分,不过是一纸契约维系的权宜之计。她笑意未达眼底,指尖轻轻抚过袖口暗绣的并蒂莲,继续道:“嫁衣也是请的江南那边的绣娘一针一线连夜赶制的!”

    秋仁义微微点头,目光掠过她腕间那抹未拆封的赤金镯子,到底不是亲生的,说起话来也是多了几分斟酌与疏离。

    这个院子里聚集起来的人都是王爷安插到各地的杀手,只因这桩婚事,而聚集到了自己。

    自己能来这里,也因为自己是姓秋,并且还是杀了秋芜绿二叔一家的凶手,没人能比他清楚秋家的血仇脉络。

    而眼前之人也根本不是自己的女儿,她虽是自己的下属,但常年蒙面,又经常派出去执行任务,所以,两人说话都带了一丝陌生和疏离。

    秋二娘被秋仁义盯着有些不自然,垂眸掩去眼底寒光,袖中指尖悄然掐进掌心——那赤金镯子沉甸甸压着腕骨,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疤。

    其实,自己也并不姓秋,为了这个破任务才来的。而她早就想收手退隐江湖,只是,王爷说,只要自己能完成这次任务,他就会放自己自由!

    可这自由,真能用一场假婚事换得?

    她抬眼望向院中那株爬墙的紫藤花,藤蔓虬结如锁链,一串串垂落的淡紫花穗在风里轻轻晃动,仿佛无声嘲弄着这满院精心布置的喜庆红绸。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江南见过的真并蒂莲——两茎同根,花开并蒂,却从不相缠。而今腕上这赤金镯子冷硬硌人,倒像一道烙进皮肉的契印。

    风忽地一紧,紫藤花穗簌簌抖落几片薄瓣,恰停在她赤金镯子的镂空莲纹上。

    秋仁义的目光也跟随着秋二娘的目光,来到了那株紫藤花下——花影斑驳,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唇角微扬,却未达眼底。他袖中滑出一枚褪色的旧荷包,角上绣着歪斜的“芜”字,指尖摩挲片刻,又悄然收回。

    “好了,你也别想太多,安心待嫁吧,我也打听过了,果家那位少爷,也是性子纯良之人,不会亏待你的!”说完,秋仁义收回目光,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秋二娘立在原地未动,只将那枚飘落的紫藤花瓣拈起,轻轻夹进袖中暗袋——那里早已藏了三片同色残瓣。

    转眼之间,一个多月的光阴如檐角滴落的残雪,无声无息便化尽了。

    五月端午。

    宫中,众位嫔妃齐聚在百花园,三两个嫔妃聚集在鲤鱼池,一些在百花园内赏花,还有三三两两聚集在莲花池。

    但是要说最热闹的,还得是那位于沁心湖湖中央的欣若亭,今年沁心湖又有龙舟赛,一些喜欢热闹的嫔妃们早早便簇拥着上了昕月岛。

    亭中香炉袅袅,新采的艾草与菖蒲束斜插在青瓷瓶里,几缕青烟缠着初夏的暖风盘旋而上,但她们没有心思欣赏,目光齐刷刷钉在亭下的沁心湖上。

    湖面鼓声如雷,十数条龙舟劈开碧波,船头彩绘的螭吻吞浪而行,桨影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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