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了不少。紫苑把手指按在凹陷边缘,震感有规律地重复着,节奏和刚才发出去的脉冲完全一致,只是延迟了两个弹指的时间。延迟时长加上骨笛量出的海眼水面新波纹环的径向间距,与深水区到源墟的直线声程互相吻合。新空腔的位置、深度、共振频率、腔体形状——全部与发出去的脉冲串震相吻合。新的天然声学节点确认。
紫苑把这个新节点的数。她把这片深水空腔的初步声纹与之前发现的“信标群三号”环形纹标注在同一页,并在两者之间画了一道虚线,暂标为“声学关联待核”。
正午时分,小鸟从裂纹飞进来,左爪带着一截用极细藤丝扎紧的藤皮纸卷。纸卷很小,打开后只有寥寥几行字迹。礁的字仍然稳而短:在火山带以南测深时,铅垂线放到底后没有立刻停住,而是继续往下滑了一小段,收回时铅垂底部粘着一小片极细的深灰色泥。泥很凉,比海水凉得多,用手捻可以感觉到极细密的针尖状气孔——那是深水冷泉区才有的独特矿物结构,由海底深处渗出的低温富烃流体在泥中缓慢结晶形成的针状矿物骨架。冷泉声腔——那些柱状玄武岩空腔底部连着更深层的冷泉通道,冷泉逸出的气流在空腔内形成自然振荡,这就是南深水空腔的声源不是潮汐而是冷泉。冷泉终年恒温恒流,比潮汐稳定得多,只要海底不动,它就永远响着。
紫苑把冷泉泥样放进坩埚,用低温烘去水份,剩下极细的针状矿物骨架在放大卷下呈现规则的空心管束构造。管束内壁有流体逸出时留下的极浅侵蚀痕,侵蚀痕的间距与南深水空腔的共振基频所对应的气流振速完全匹配。”页下又多写了一行:声源非潮汐,为海底冷泉逸出气流驱动,持续恒频。旁边附上针状矿物骨架的手绘放大图,并钤了一个很小的“泉”字戳。
下午的锻打排程被这份新数据稍微推后了片刻。洛璃把锁链上最新的高频环拆下来,重新计算了南深水空腔的基频与海岸、泥沼、台地三处螺号中继站频率之间的整数比关系,发现正好构成一组新的和声:台地主频是根音,泥沼是上属音,南深水是下属音。把它加上去之后,砧声网的整个和声结构比之前更厚了一层,像一把四弦琴从三弦变成了四弦。
石子按照新的频率比例重新调了砧笛联动阀的铁管接口松紧,骨笛侧管被多拉开一小截,低音管道的长度新增了与冷泉基频对应的四分之一波长。洛璃在锁链上最新一枚环的环径边缘用细针刻下一道代表冷泉位置的浅槽。紫苑把冷泉频率补入《远海通信规程》的总表,与雨中砧薄膜上的泛音列逐一核对,确认没有任何冲突。
傍晚收工时,照例是石子敲砧。她在羊角弯上敲了三下:第一下“收工”,第二下“无误”,第三下“明天见”。这三下锤音今天比平时更低、更长,因为冷泉的低音加入了砧声网,整个网的基频往下沉了一点点。沉下去的这一点点让羊角弯上的回弹节奏慢了些,锤子落在砧面上弹起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一瞬。石子感觉到了,没有多言,只是把锤子放回工具架,翻开淬炉册在今日工序页最后一栏按下“收工”铅字印,又拿骨笛量着把新的基频变化补进了砧笛联动阀的每日调校记录里。
入夜后高峰继续夜巡。走到新砧前时,他照例用手指堵住骨笛尾端,调好气流,松开手指发出一声极短极低的螺号音。回音从海眼水面和砧面同时传来——今天多了一声。第三声回音极低极长,比前两声延迟了更多,从深水区冷泉空腔反射回来后拖出一个极缓慢衰减的尾音。他把这声尾音的频率记在淬炉册砧声记录上,又写下对应的时刻和砧面振幅,并注明这是南深水冷泉节点入网后首次回传。
同样的回声在岔路井口也被接收到。岔把今天新收的问根藤圈用铁链轻敲了一次,又额外加了一小截空心细竹管插在第六只藤圈的绞口,里面注进半管井底舀上来的冷泉水,水面正对着藤皮纸总图上标注的冷泉经纬交点。老妇人则在空灯灯芯旁边系了第十四根白发——这根系在冷泉基频和台地主频的交汇点上。她把空灯侧向南方深水方向,灯盏底部的光纹自动叠上了冷泉频率的特征波形。
又过了些日子,辰曦在海图分册末页新排了一份《已知永动声源总表》,将所有已发现的天然或人工低频声源按频率从低到高依次排列:南深水冷泉空腔、台地陨铁簧片、泥沼腹地螺号、泻湖口旧螺号、新岛淡水河口管测器,以及海岸礁盘拍岸浪的月相周期基准。每个声源都标了频率、声源类型、驱动方式、预期寿命和当前状态,并在状态栏给每个站点都印了一个小小的錾刀符号——那是她从信标石板背面那粒凸起的天然石瘤里拓下来的纹样,源墟用来表示“已接入,正常,永续”。
她把总表装进淬炉册扉页的防水夹层,又在旁边空白处用极小的铅字印了一句:七曜轮替四季更迭,冷泉常在,螺号长鸣。晨钟响过之时,自有人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