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时出现在两个频率上。”紫苑用炭笔在潮纹交汇处画了一个小小的菱形,“人在船上摇橹,橹座震荡走深水路径。他自己吹螺号走的另一条路径——可能是浅水区礁盘上的回声。两个信号同一个人,不同路径,海眼却能把它们同时记录在水面上。”
高峰把这天早上的全套潮纹波形抄到一张新云母片上,用铁针把菱形光斑的位置刻下来,旁边注着两个铅字:双频定位。如果以后礁用固定的螺号节拍在已知点定时发讯,而船上的其他固定频率——橹座铰链、锚链卸扣、舵轴轴承、帆索滑轮的节奏——同时被海眼记录,那么只要比对这些频率到达海眼的角度和时延,就能确定船在各个关键时刻的精确位置,不需要星图,不需要人工测量,海眼水面本身就是一张会自己画航线图的自动记录纸。源墟一直没有自己的船,也从未真正出过海,但海水每时每刻都在把外面的航迹往这片虚空传递,只是以前没有人把水面当信来读。
数日之后,潮纹变得极为密集,海眼水面整个早晨都在微微发亮,波纹不是一圈一圈慢慢推,而是像雨点打在水面上一样不断往外溅。提灯人的菌丝探头在石灯膜上画出一条持续半刻钟的压力长峰,峰形平滑无毛刺,是某种极稳定极持久的低频声源在持续工作。不是螺号,不是橹座,不是桅杆共振,是锚——船锚的铁链在从海底往起绞的时候,每个链环在船舷锚孔上磕一下产生的极规律撞击频率。这个频率锚链孔径和环外径的比例早就刻在新砧冲子孔与骨笛尾管的对应表上,绝对错不了。铁锚正被绞起,船在起锚。起锚的位置和上次拍岸浪低频同心环的中心相同,说明礁已经从深水区回航,回到了泻湖外面的某个锚地。
礁回来了。
石子把燧石刀片贴在水面上刮取这段起锚潮纹,同时紫苑算出起锚的耗时和链环撞击频率反推出的锚链长度,这次绞起的链长远比之前几次都要长,已经超出了泻湖口附近任何锚地的水深。她把多余的链长折算成水深加浪高的总和,与上次树皮图海槽剖面当中标注的深水锚位比对,确认礁是在离东岛不远那道新探明的海沟上风侧起锚——那里是深水锚区,水很深,浪很大,但铁匠铺打得最长最重的锚链全部放了下去,锚爪全部抓进海底火山岩,始终没走锚。那艘船的锚第一次在深水区经受住了考验。海眼水面用最密集的铆接声记录了这一整场起锚作业。
几天后小鸟飞回来了。它浑身羽毛湿透,叼着一小块沾满深灰色泥浆的碎火山岩,是刚从锚爪尖上敲下来的。它把碎火山岩放在接水石上,然后照例飞到淬火桶边喝了好几口露水,又落到新砧上抖羽毛,羽毛上的水滴落在砧面被余温烫成极小的蒸气。石子把碎火山岩捞起来,洗掉泥浆,里面是致密的气孔状玄武岩,和上次寄回来的浮石同源,但完全不浮——这是锚爪抓住的基岩,是火山口喷发后冷却的熔岩流外壳,被锚爪硬生生从海底拔下来的。它在深水区锚住了一座海底火山的山脚。紫苑把这块玄武岩放在望归树下石板的最左侧,和浮石、干海藻、深水沙摆成横排。
小鸟的左爪脚环上新串了好几样东西。一颗磨成圆角的碎贝壳,是从海槽西侧那处不知名的浅岛新捡的。一小截海藻纤维绳头,绳头系着一个新的三环岸扣,扣尾多留了一截比之前都长的绳尾,绳尾染的不是靛蓝,而是一种没见过的深赭色。紫苑用药匙刮了一点细屑化验,发现是含铁锰的矿物颜料混合鱼胶,那股铁矿味和河口采回的钛铁矿砂成分相同。锰在深水区火山带附近才容易找到,这深赭色不是植物汁,是矿浆,来自海底火山口附近的矿物热液喷出口。礁把矿浆涂在绳上当防污涂层,系在脚环上就是告诉源墟:他找到了新的矿物资源,不是偶尔捞到的浮石,是真正的海底热液活动区,有持续喷涌的矿液,铁、锰、钛、硫都有。
脚环上另一样新东西是一个极小的扭成螺旋状的铁环。不是扣,而是用细铁丝紧绕了数匝、末端自由状态的感应簧。紫苑把骨笛靠近这个螺旋铁圈,骨笛管口自动发出了极轻微的低频嗡声,频率和海眼水面上的深水路径传音主频完全一致。这不是偶然——礁在回航途中反复用螺号敲节拍,通过螺号声与脚环上这个小铁簧的共振,把深水传音频率直接调节到了海眼最灵敏的那个频率上。他不再只靠原来的人在船上敲螺号,他给小鸟装了一个能自动感应螺号最低音的被动增谐铁簧,只要螺号一响,小鸟的脚环就会自己嗡嗡共振,共振频率恰好能被海眼水面最大幅度地记录成潮纹。海眼从此真正成了一台自动接收远海的深水螺号谐振仪。
紫苑把这个铁簧频率和起锚链节的拍频比对,发现它同时还对应着石砧上那粒纯铁刨花薄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