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把坩埚里最后一炉铜铁合金倒出来,这次没有浇进砂型,也没有倒在砧上,而是倒在熔炉旁边那片专门用来冷却废料的平石板上。合金液在石板上自己摊开,冷却后形成一片不规则的薄片。薄片表面不是光滑的,有无数极细的枝状结晶纹路,是从高温自然冷却时铜和铁分别结晶形成的——铜先凝,形成枝晶骨架,铁后凝,填满枝晶之间的空隙。这种自然结晶的花纹无法复制,每一片都独一无二。她看了很久,然后用燧石刀片沿着结晶纹路最密集的部位把这薄片切成两块,一块搁在望归树下石板上,一块夹进淬炉册的扉页。以后不管源墟打出多少铁器,这炉铜铁合金液都是最后一炉“无目的之火”——不打任何东西,只为了看它自己会变成什么形状。
石子把淬火桶里沉淀了小半年的铁锈水舀出来,倒进浅坑旁边新砌的小小晒盐池里。晒盐池是用修路人淘汰的铺路石板拼成的,石缝用铁锈釉填死,不漏水。铁锈水在池子里被熔炉辐射的暗火和穹顶裂纹透进来的日光交替烘着,水分慢慢蒸干,留下一层极细的暗赭色盐霜。这不是海盐,是铁盐——铁在露水里反复淬火后溶出的微量铁离子,和空气里越来越多的海雾中的氯离子结合,生成氯化铁。氯化铁在日光下会慢慢光解,再变成氢氧化铁和更复杂的碱式铁盐。这种碱式铁盐是最好的净水剂,比单纯用沙滤快得多——礁在木信里提到海岸山谷里的淡水河每到雨季就浑浊不堪。她把这些铁盐霜刮下来,用草纸包好,放进陶匣里收好,等下次小鸟来托它带去海岸。
陶匣靠在望归树下的石板上,里面已经装满了星图,但所有星图加在一起只占了陶匣一半的空间。另一半空间正等着被新东西填满:从泻湖以东深水区带回来的第一手资料——无论是一片新海藻、一撮深水沙样、还是一小片从未见过的鱼鳞。小鸟还没回来,但裂纹里的风在变。不是变强,是变湿。
傍晚时分,穹顶裂纹里忽然涌进来一团很浓的雾。雾是凉的,和之前的海雾不一样——之前的海雾是暖的,带着被太阳晒过的礁石和海藻的腥甜,这次的海雾是凉的,雾里夹着极细密的水珠,水珠里裹着的不是海藻孢子,而是极细的矿物粉尘。粉尘被水珠包裹,落在地上干了以后留下的不是盐霜,是一种极淡的灰白色粉末。紫苑用燧石刀片刮起一点放在舌尖上,不是盐,不是碱,是极细的石英粉和长石风化物的混合物,里面还掺着一丝极淡的硫。这不像是从海面上飘来的,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不是海风,是来自陆地上的干燥气流,这股风穿过大片裸露的岩层和干旱沙地,把风化物卷到高空,又和海雾混在一起落进归墟。外面不止有海,海的另一边还有很大很大的陆地,礁的船在深水区遇上了从陆地吹来的旱风。
石子仰头看裂纹,雾里有一小片东西在飘。不是鸟,比鸟小得多,薄而透明,飘得很慢,轻轻落在接水石上。是一片蝉蜕。蝉蜕是完整的,背上有一道纵向的裂口,是蝉羽化时从背部顶开旧皮钻出来后留下的空壳。蝉蜕很轻,空壳里没有蝉,但壳内壁还粘着极细的干涸体液痕迹。她小心翼翼把蝉蜕捧在手里给紫苑看。紫苑拿骨笛轻轻碰了一下蝉蜕背部的裂口,裂口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微小锯齿——蝉在羽化时用的力极大,把旧壳的蛋白质结构撕裂了,断面锯齿的排列方向和海岸常见的几种树蝉都不一样,齿距更宽、撕裂面更粗,说明这是一只个体比海岸山谷里那些蝉大得多的品种,或者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树种群落。外面有蝉。不是归墟这边的蝉,是真正的活蝉,在树上叫,羽化后把壳蜕在树枝上,被风吹到海上,又被旱风带上高空,飘进来落在接水石上。外面不光有海、有山、有树,还有夏天。有夏天的活蝉在山谷里鸣叫,叫完蜕壳,空了就随风飘走,飘多久都不怕。
她把蝉蜕小心地放在望归树下石板最靠右的位置——那边是专门放外部世界活物证据的地方:小鸟的胚羽、第二只海鸟的绒羽、犀牛角珊瑚里嵌着的介壳碎屑、还有这片蝉蜕。之前她一直觉得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和其他东西不一样——不是工具,不是海图,不是信,只是落在源墟的偶然之物。现在她知道不是偶然:每一样偶然落进来的东西,都是从外面那个活的世界“路过”源墟的。小鸟把幼羽留下,蝉把壳留下,海鸟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