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从身侧伸过去,把手背贴在石子埋着的后脑勺上。手背上的疤痕贴着她的碎发,疤痕里填着的菌丝和碎发上的菌丝光晕触在一起。触在一起之后,他手背上的疤痕微微亮了一下。极短,极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划了一根火柴,火柴还没完全燃起来就被风吹灭了。亮过之后,疤痕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疤痕里填着的那根菌丝,从这一刻起,记住了石子后脑勺那几根碎发的颜色。
他把手收回来。手背上疤痕里的菌丝,把石子的碎发颜色从灯盏光晕里渡了过来。渡过来之后,菌丝的颜色就变了。原来是无色透明的,现在带了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浅褐。浅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上。疤痕贴着他心跳的位置,菌丝贴着他的疤痕,石子的碎发颜色贴在菌丝里。隔着衣料,隔着皮肤,隔着肋骨,那一点点浅褐色贴着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石子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后脑勺上被提灯人手背贴过的那一小片,还残留着他手背的温度。温度从碎发根部渗进去,渗进头皮,渗进头骨,渗进脑子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那点温度触到了。不是记忆,是比记忆更早的东西。在她还没有走进归墟、还没有捡起那枚石子、还没有变成石子之前。那时候她叫什么名字,她自己也不知道。从门后那条长路上走来的孩子,路上的人都不叫名字。叫了也没人应。她在路上走了三十三天,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没有话要说。一个孩子,从门后走出来,走了三十三天。路上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没有话要跟人说。她只是一个走路的。走累了就蹲下来,把手伸进草根旁边的泥土里,摸那些藏在地下的水洼。摸到了,就把手指插进去,让水从指缝间流过。流过的时候,水把泥土里最细的颗粒带走了,留下粗的。粗的颗粒硌手,但她喜欢那种硌。硌着硌着,就知道自己还在地上。
她把那只摸过水洼的手伸到面前。手指上还残留着老路上的泥土。不是真的残留,是记忆。皮肤记得那些粗颗粒硌过的地方。她把那只手贴在脸上。指尖贴着脸颊,掌根贴着下巴。老路上的泥土记忆从掌心渗进脸颊里。她的脸记得老路上的风,记得草尖的露水,记得那棵枯死的树,记得树冠遮住的半边天。记得自己是一个人。
她把那只手从脸上拿开。脸颊上留下老路上泥土记忆印出的痕迹。不是真的痕迹,是皮肤记得。记得之后,那一片皮肤的温度就比周围低了一点点。低了一点点,就显出一个孩子把手贴在脸上的形状。那形状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被体温捂暖,消失了。消失之后,皮肤恢复了原来的温度。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个从门后走来的孩子,走了三十三天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孩子,在源墟住了这些天之后,第一次想起了自己在路上的样子。不是想起了模样,是想起了那种感觉。一个人走路的感觉。
她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菌丝的光晕还照着她的后脑勺。提灯人还躺在刻着“忘”字的小灯对面,脸贴着灯座。灯盏里那团菌丝绒毛拢着石子和断刀尖和旧布,在夜色里微微发光。光晕里有灰褐色、深褐色、赭红色,还有一点点极淡极淡的浅褐色。那一点点浅褐色,是一个孩子的碎发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