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猛地抬起头,铅笔从手里滚到地上。
他眨了两下眼睛,眼球上全是红血丝。
“几点了?”
“七点半。
论证会九点开。
你还有一个半小时洗脸刷牙换衣服。”
林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蓝布工作服——袖口磨破了,领子上沾着昨天晚饭的酱油点子。
他脱下来,从椅背上抓了件干净的中山装套上,然后端起搪瓷缸子把隔夜凉茶一饮而尽。
“走吧。”
“你不吃早饭?”
“开会前吃不下。”
陈岩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个窝头,塞了一个到林建手里:“苏雪同志让我带给你的。
她早上五点起来蒸的,说你要是敢不吃,她今晚就来找你算帐。”
林建看着手里的窝头。
窝头还是温的。
他没说话,掰了一半递给陈岩,自己拿着另一半边走边啃。
论证会的规模比三天前小。
参会的人只有九个。
李副部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烟灰缸里已经戳了三个烟头——他比谁都早到。
孙院士坐在他旁边,面前放着一本翻旧了的空气动力学手册。
手册的边角磨毛了,里面夹满了纸条。
航空工业局来了三个人。
局长老郑,五十出头,打过日本鬼子,后来被送去苏联学过飞机设计。
他旁边坐着的是试飞员刘国梁——三十八岁,朝鲜战场上有名的王牌,击落过五架敌机,自己也被击落过一次。
那天他驾着着火的米格机跳伞,落地的时候降落伞挂在一棵老榆树上,他吊在半空中对着赶来的战友喊的第一句话是:“飞机没了,人还在,哭啥!”
老郑的另一侧坐着一个戴厚底眼镜的年轻人,叫冯涛,航空工业局最年轻的结构工程师。
他面前放着一摞手算稿,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林建带着陈岩和小马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等他。
“人到齐了。”李副部长把烟头按灭,“开始吧。
林建,你先讲。”
林建走到黑板前。
他没拿讲稿,也没翻图纸。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
那条曲线是S形的。
前端尖锐,中部隆起,尾部收敛。
象一颗被拉长的水滴,又象一条刚从水里跃出来的鱼的脊背。
“乘波体。”林建把粉笔搁下,“代号‘暗影’。
它的任务不是缠斗。
是利用绝对的速度和高度优势,对敌方预警机、加油机和航母编队进行超视距‘点穴’式打击。”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参数。
“巡航速度:马赫五。”
“实用升限:三万五千米。”
“作战半径:两千公里。”
“武器载荷:两枚超视距反辐射导弹。”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老郑的烟从嘴角滑下来,掉在桌面上,烧焦了一小片漆面。
他浑然不觉。
冯涛手里的铅笔掉在桌面上又滚到地上,他忘了去捡。
刘国梁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象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从椅子上吊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那行参数,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你说——马赫几?”他终于挤出一句。
声音沙哑。
“马赫五。”林建说,“五倍音速。”
刘国梁把目光从黑板移到林建脸上,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挖苦的笑。
是那种打了二十年仗的人,忽然发现仗以后不用这么打了的迷茫的笑。
“林工。”他说,“我飞了一辈子,最快飞到马赫一点三。
下来的时候座舱玻璃都烫手。
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让一架飞机飞到马赫五?它是什么做的?耐热材料从哪儿来?”
林建翻开桌上的图纸。
“机身蒙皮——‘炎黄’核电站的副产品——耐高温复合材料。
前缘温度最高会达到一千摄氏度,在这种极端高温下,普通材料根本承受不住,但我们的复合材料采用了特殊的热解涂层,能在这个温度区间稳定工作。”
他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