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尔盖是个胖子,脖子比下巴粗,声音比脖子还粗。
他坐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对着稿子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把稿子放下,对着镜子练口型。
“在伟大的思想指引下——”
他停住了。
“不行,这个‘伟大的’得再重一点。”
导播在玻璃那边敲了敲:“谢尔盖,别磨蹭了,还有三分钟。”
谢尔盖没理他,又练了两遍,直到那个“伟大的”三个字从嗓子里蹦出来的时候,胸口都跟着震,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分钟后,红灯亮了。
谢尔盖深吸一口气,把嘴贴到话筒上。
电波从莫斯科的中心塔楼辐射出去,越过西伯利亚的冻土,越过北极圈的冰盖,越过波罗的海、黑海、里海、白令海峡,越过整个欧亚大陆,灌进全世界所有开着收音机的屋子里。
“在伟大的思想指引下!在英明领导下!”
谢尔盖的声音跟打雷似的,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国科学家和工人阶级——成功研制出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旅伴一号’!”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天上飞了一会儿。
“它将在不久的将来升空!用无线电波——向全世界——传播社会主义的胜利凯歌!”
“这标志着人类航天事业进入了新纪元!也证明了一些国家在太空探索上的失败并非偶然——而是社会制度腐朽的必然结果!”
谢尔盖念完最后一句,嘴巴离开话筒,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对着玻璃那边的导播比了个大拇指。
导播也回了个大拇指,脸上的表情象是在说:这话够损的。
克里姆林宫里,大毛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里,谢尔盖的声音还在回荡——“社会制度腐朽的必然结果”。回荡完了,开始放进行曲,铜管乐队吹得震天响,军鼓敲得人心跳加速。
大毛没关收音机。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
旁边的二毛翻开文档夹:“播音稿是宣传部起的草,科罗廖夫那边也看过了,技术表述没问题。”
“星条国那边什么反应?”
“目前还没。不过他们的早间新闻还有二十分钟开播。”
“盯着。”
二毛点了点头,合上文档夹,转身出去了。
大毛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莫斯科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路灯还亮着,街上已经有电车在跑了。
他盯着那些电车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那颗“旅伴一号”,现在正躺在拜科努尔的装配车间里。
科罗廖夫昨天打电话来说,最后一批遥测数据过了,太阳能板展开机构测试了三遍,自旋稳定系统没问题。
“能成功吗?”大毛当时问。
“能。”科罗廖夫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大毛收回目光,转过身,走到桌子前,拿起钢笔在文档上签了个字。文档是卫星发射的最终批准书。他把笔放下,对着门口喊了一声:“二毛。”
门开了。
“告诉科罗廖夫——提前。能提前一天是一天。”
二毛点了一下头,关上门走了。
当天下午,大西洋对岸。
白宫新闻发布厅里挤满了记者。摄像头的灯把台子照得发白,麦克风架了一排,跟刺猬似的。
发言人站在台子后面。
他叫汉弗莱,五短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那个微笑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既不太热情也不太冷淡,跟麦当劳门口那个塑料小丑差不多。
“我们注意到北极熊的声明。”
汉弗莱开口了,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跟念课文似的。
“太空探索是全人类的事业。我们祝愿他们好运。”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稿子,然后抬起头,笑容不变。
“但我们更关注的是可靠性与科学价值——而非政治宣传。”
台下有记者举手:“发言人先生,您是在暗示‘旅伴一号’不可靠吗?”
汉弗莱的笑容纹丝不动:“我在陈述事实。太空探索需要严谨的科学态度,而非口号。”
“那‘探险者’的失败,是否说明星条国的科学态度也不够严谨?”
汉弗莱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恢复。
“调查仍在进行中。下一个问题。”
发布会结束不到半小时,全星条国的嘴就全动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