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冒着被鹰酱特务查水表的风险,硬生生背下来,又在船上偷偷画出来的。
电子管控制的数控机床雏形,这可是鹰酱那边刚在实验室里弄出来的高级货。
“同志们,这边走。”带路的厂长压低了声音,象是在怕吵醒什么猛兽。
一行人换上防尘服,穿过两道厚重的隔音门,进了一号车间。
车间里亮如白昼,没有机油乱飞,没有铁屑满地。空气里甚至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和酒精味。
赵平的目光瞬间被车间中央的几台机器锁死了。
机器不大,正在切削一个型状极其不规则的金属件。
主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刀头在金属表面游走,切出一条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金属卷。
“仿形铣?”赵平快步走过去,眼睛瞪得老大。
这种复杂曲面,通常得先做一个一模一样的木头或石膏模型,让机器的一个探头摸着模型走,切削刀头跟着联动。
赵平绕着机器转了半圈,脖子伸得老长。
没有靠模。
什么都没有。刀头就象长了眼睛一样,自己在那里雕花。
“这……这怎么走的刀?”赵平猛地转头,看向机器旁边的一个铁柜子。
柜子门半开着。
没有他预想中那种像小山一样庞大、散发着惊人热量、动不动就烧坏的电子管数组。也没有那种嘎哒嘎哒响个不停的打孔纸带阅读器。
柜子里,是一排排整齐的绿色树脂板。
板子上插着一个个比花生米大不了多少的黑色小圆柱体,密密麻麻的线路用焊锡连在一起。
面板上,几个拨码开关咔哒咔哒地闪着指示灯,旁边还嵌着个巴掌大的小型示波器,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平稳地跳动。
赵平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
他伸出手,想去摸,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这……这是数控机床?”赵平的声音抖得象秋风里的落叶,“用……用晶体管逻辑电路控制的?”
旁边操作机器的年轻小伙子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一脸平静:
“啊,对。这是咱们所里林工带着大伙儿改进的第二代‘忠诚’数控铣。
以前第一代用继电器,老打火花,动不动就死机。
现在换了晶体管模块,稳当多了。拨码输入坐标,编程也省事。”
“第……第二代?”
赵平觉得嘴里发苦,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在鹰酱的实验室里,见过最牛的数控机床。
那玩意儿占了半个篮球场,开机得先预热半小时,电子管烧得象烤炉,纸带稍微卡一下,整个工件就报废。
他以为自己带回来的是屠龙刀。。
赵平下意识地捂住口袋。那卷画着电子管和打孔纸带的图纸,此刻贴在大腿上,象一块烧红的烙铁。
“考古资料……”赵平喃喃自语,“我带回了一堆考古资料……”
他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木箱子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示波器,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李副部长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强行把嘴角的笑意压下去,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机械看完了。华苏同志,前面就是计算技术研究室了,那是你的老本行。”
一直跟在队伍后面、戴着厚底眼镜的华苏,猛地打了个激灵。
华苏是搞计算机的。在鹰酱那边,他是参与过大型电子管计算机项目的内核成员。
他这次回国,脑子里装的是一套完整的“从零开始手搓电子管计算机”的宏伟蓝图。
“计算机?”华苏推开挡在前面的赵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最前面,“在哪?多大?耗电几百千瓦?”
一行人跟着厂长,走出车间,来到后面一排不起眼的平房前。
门牌上写着:计算技术研究室。
华苏深吸一口气,做好了被热浪和震耳欲聋的散热风扇声冲击的准备。推开门。
没有热浪。
没有占满整面墙的机柜。
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上,摆着一个只有两个手提箱大小的金属盒子。
外壳被拆开了,露出里面排列得象阅兵方阵一样的绿色电路板。
无数个晶体管像小树林一样密布其上。
旁边,连着一个简陋的磁带机,磁带正匀速转动。
还有一个改装过的电传打字机,正“啪嗒啪嗒”地往外吐着印满数字的纸条。
华苏呆住了。
他象梦游一样飘到工作台前,脸几乎贴到了那些电路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