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丰粮栈的白掌柜回了主家禀报上次与县衙主簿商谈的事项,结局也是理所当然的受到了责怪。
“回东家话,此事属下也推脱了。只是那人毕竟是县衙主簿,他以加税的耗银作保,明着不好回绝。”
白家的话事人名敬之,但平日里却是个放浪形骸的人,像此时是炎炎夏日,那便干脆一身松垮的深V袍子,叫人看来总是有点谁也不敬的意思。
“加税耗银吗?”白敬之琢磨着,这倒是个值得说的。
正在此时,外间禀报说王县丞和张主簿一道来了,毕竟是县官,白敬之不敢怠慢,连忙摒退旁人,自己也出去迎接了。
大事在前,三人间免了些客套,王勉主导,他刚一落座就将补亏空被拒绝以及如何和张罗生合作在早堂演了一出戏等事情里里外外讲了个透。
说到最后,白敬之也完全明白过来了,“两位的意思是,袁宏的事要通过银子解决?”
王勉补充道:“只是代垫,并非叫白兄白白出了这笔银子。”
张罗生也应和:“不错,我和丞尊就是这般打算。军饷银有多重要,此事不必多说,眼下堂尊也最为关心此事。白兄愿意一下子拿出……不必多,八百两即可,还有何事不成?”
白敬之右手平举,左手负在身后,踱着步向正屋大门处走去,显然是在思考这件事的利弊,之后他问道:“当真是代垫?两位与堂尊也是这般商议的?”
这话问得两人一顿。
白家在太谷县已经富了五十年了,县衙里一些眼睛总是有的。在他们来之前,白敬之就已经打听到了早堂上原原本本是什么样子。
那位韩知县的原话是叫张罗生去讨银子,还说‘徜若能为穷苦百姓省下百两银子,也算你功德无量了’。
这话有些不同寻常,什么叫‘省’下银子?老百姓的银子省下来了,那谁补上去呢?这样做的话,可就不是代垫了。
所谓代垫,或者说暂借,无论叫什么名字,其本意就是指官府从有钱的人那里借来银子,先把朝廷的赋税任务完成。
在明初,这种现象还不明显,正统、成化年间国力开始衰退,各地赋税缴纳不足,陆续开始出现正税需要垫补的情况。
万历考成法之后,官员的完税压力到达顶峰,是以到明末时期,要求富户垫补已是刚性须求。
其实这些也是官商勾结、贪墨赃款的常用手段。
首先,对乡绅来说,这是急公好义、也是顾全大局的表现,他们可以借此与官员交好,碰到事情的时候自然能获得一定的偏向。说到底官员还是代表政府这个合法的暴力机构,他们就算有钱,也不能明着反对政府。
而对于官员本人来说,一是能解燃眉之急,第二更为关键,就是不需他本人归还。
因为借是借给县衙用的,又不是借给知县本人,这些钱最后是上交给朝廷的。
也因为不必自掏腰包,所以不管多少银子,知县都愿意归还,具体还的方式是承诺‘后续征税完成以后归还借款’,有时还会约定利息。
这里的问题就是把‘纳税户’彻底卖给地方豪强,乡绅富户手里拿着的是合理合法的欠条——老百姓欠国家税款的欠条。
当然了,官员愿意这么配合的根本原因,其实是自己还能收些回扣。
总之,这个模式下,知县大人的赋税任务可以完成,官、绅之间的关系可以更加融洽,乡绅本身也不会损失什么,甚至还能在后续的敲骨吸髓中多赚些回来。形成威势之后,还有让家族在当地更具威慑力的好处。
这是双赢的局面,并且风险也很小,因为即便朝廷追问,有借有还在哪儿都是公理,非常好解释。
唯一被折磨的就是老百姓了,他们大部分不识字,也不知道官、绅之间干的那些勾当,他们只是单纯的疑惑,为什么自己的税交了一轮还有一轮,交完了这个名目的税,永远还有下个名目的税。
时间长了之后,他们会发现不仅县衙里的官老爷是老爷,那些个地主张老爷、王老爷等等也是老爷。
此外,借款在做帐上也有诸多好处。
比如衙门里原本有些银子明明是被挪用,实际却不能这么记,无处可去之后就写成‘归还某笔借款’。反正帐目混乱,一般人也看不出来。
因为这套办法好操作、且没什么严重后果,所以王勉说起来的时候还挺有自信的,道:“白老兄此问何意?往年遇上夏粮秋税紧急之时,为了完税都是代垫,此事白兄大可以放心。况且,这银子乃是白兄替太谷的百姓先交了的,是大大的好事。岂有让做好事的人吃亏的道理?”
道理是很好听,问题就出在早堂上那位韩知县似乎不是这么讲的,这样的话这里就有风险,也难免白敬之会尤疑。
见白敬之还是不言语,张罗生便准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