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知县
    经人通报后,韩旭稳了稳自己的乌纱帽,又深呼吸一口才迈进太原府知府衙门的二堂,刚一进门便看到身着藏青色便袍、身材精干的知府张泽。

    此时他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捏着两页黄色信纸,眉头微蹙。

    韩旭简单瞥了一眼后上前,眉目微沉,道:“下官太谷县知县韩旭,见过府尊。”

    “免礼。”张泽简单应了一句,随后眼神示意边上的下人搬凳子来,又对着韩旭一伸手,“韩知县,上前近坐。”

    “谢府尊。”

    他的拱手姿势有些僵硬,不甚熟练,但却标准。

    不熟练是因为这大明朝他是初来乍到,刻意的标准则是因为他不知此番为何会被召到知府衙门,心中还多少有些忐忑。

    “韩知县,再有几日,你这新晋进士便任满一月知县了。怎么样?父母官当着如何?”

    “禀府尊,下官愚钝,又是初任,还是多亏府尊运筹惟幄,时时指点,加之太谷民风淳朴,百姓也尚算安分。如此这般,才有太谷今日之安定。至于下官,诸多事务尚未完全理顺,还需多多仰赖府尊。”

    张泽抿嘴微笑,官场上是百样人,他也当了二十几年官了,这韩旭啊,总的来说是个妙人。

    明明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知县,却没有半点少年登科的傲气,实在令人奇怪。

    “客气话不必多说,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力。韩知县,你可知今日本官为何召你前来?”

    韩旭拱手,“下官不知,还请府尊示下。”

    “那本官便说了,这是本府依据布政司衙门札付写的府牌,你且先看一看。”

    所谓府牌就是公文,其内也不过寥寥数语,但看完了韩旭也跟着张泽一起皱上了眉头。

    府牌上书:“本府奉布政司札付,北境事紧,延绥、大同二镇军饷匮乏,奉户部勘合,仰山西布政司所属府县,协济军饷。今查得太谷县地当冲要,民户殷实,摊派军饷银五千两正。所征银两,限于本年十月终旬,尽数解赴本府军饷库,听候转解大同镇备用。如违限不足,或银成色不堪,定行参究,仍着本官赔补。事关边饷,系军国重务,毋得迟延推诿。”

    五千两……韩旭心里开始嘀咕,这数字不算小。

    刚刚他说自己‘尚未完全理顺’乃是自谦,实际上他已经知道,太谷县夏税秋粮再加徭役折银,一年赋税不足六万两。

    眼下已是成化十七年七月,三个多月的时间要另外加征五千两,难度非常之大。

    “太原府奉的是布政司衙门的令,布政司是奉户部的令,户部之上么……”张泽这句话只讲一半,之后转向别处:“朝廷策定如此,自有缘由。此次也不止是太原一府。除了山西,河南、山东、直隶均有令旨。但另征饷银,事关重大。本官思来想去,还是要听韩知县亲口说了才有定数。不瞒你说,本官做过知县。知县嘛,虽被称为百里侯,但那只是外人胡说。实则,知县上承斧钺之威,下负万民之谤,实乃天下至难之人呐!”

    大概是因为对韩旭的印象不错,张泽还愿意说几句解释之语,虽然只在心理上起作用,但也比硬邦邦的强压任务好得多。

    当然,本质上并无变化。

    上官对着这下官、公文对着公文,还能谈出什么温情不成?

    韩旭作为一个七品知县也做不了什么,大势之下,不过就是争取对自己最有利的结果。

    想了一番后他叹气,“按理说,府尊大人亲召下官前来,温语宽慰,下官自当为了大人竭力而为。只是事出突然、太谷县又地瘠民贫,短短三四个月,便要凑出那么多的银两,下官恐误府尊大事,不敢胡乱应承……”

    话到此处,突然间,韩旭又一咬牙一拍腿,说道:“算了,算了,府尊也有府尊的难处,下官便不说许多劳骚话,总归是要想尽办法、尽力为之,为府尊解忧才是。若是做不成,无非也就是舍了这条命去。不过府尊放心,真要是十月将近,仍难有起色,下官也会提早禀报,绝不至让府尊措手不及。”

    这番话说的又是无奈、又是决绝,多少还有些表演成分。

    不过张泽也不傻,但他并不恼怒,因为他对这新来的太谷知县尚不熟悉,他最怕的就是韩旭是那种耿直之人,非要把圣人之言那一套搬出来,那可有得他头疼。

    知府是知县的上级不假,可碰上那种不要升官、甚至连性命都不要的,上级又能拿他如何?

    所谓官瘾一破,天下无敌,便是这个理了。

    “好你个韩元昭,真是张口就来,什么地瘠民平。太谷县地处晋中腹地,境内多为平川,又有回马河连接汾河,虽不如太原府城繁华,但却是太原、潞安、平阳的往来节点,平日里商旅众多。要是你这个知县都舍命,那太原府其馀6州21县的知县便一个也活不成了。”

    听上官开起了玩笑,韩旭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并也接着他的话说:“府尊错怪了,下官并非胡言。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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